便下来了。荒烟衰草,槐树上几只老鸹归得巢来,枝条间“刮刮”鸣叫,更衬得四下里景物荒凉。李四唤个火伴去点了两盏灯笼来,一盏悬挂槐树枝条,一盏便搁在矮墙破口之上,掇个破瓦盆,盛半盆木炭,拿些柴片树枝引起火来,权充火盆,搁在当中取暖,将些芋头埋在灰内烘烤。一人吃得醉了,向破屋中取出一把阮来,抱在怀中弹拨,众人拍手作歌。
金莲倚树而坐,伸了纤手向火,待得芋头烧熟了,取一枚在手中剥皮。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笑道:“不及我们当年种的。”
李四蹲着拨火,一抬头笑道:“尊叔不在山上时,倒好在俺们这里种个菜!只可惜如今山上做个英雄。”
金莲道:“是啊!他若是不干这杀人放火营生时,倒是好个种田材料。”
凝目望了小叔,灯影暮色里,正地头同人说话。望得一会,便转头去看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东京城。看时,却见城头生出些异象:深蓝天空中,一行金色明灯飘飘摇摇,自城楼扶摇而上。底下欢声雷动,声浪随夜风播散,传得极远。
金莲道:“怎生这般景象?”李四道:“娘子想是第一回 来东京观灯。此是景龙门上灯节,唤作预赏,整个腊月里都有灯看。”
正说时,听闻远远城楼上一声礼炮轰响,一点金光蹿上半空,绽放开来,端的好壮观一朵焰火!继而城楼上鼓乐齐鸣。众人皆住了话头,仰头观看。李四道:“想是天子驾临,登上城楼了!正在那里与民同乐。”
这时阮传过来。金莲道:“这个劳什子我没大学过它!罢,罢,你们休笑。”伸手接过,在手内弹了一回。武松走回,半蹲半坐,火边听了一会,道:“不知道嫂嫂还会这个。”金莲随手弹拨,嫣然一笑,道:“我问乐哥儿学的,也学会了几句了。”
武松微微一笑。金莲弹毕一支小曲,将阮顺手传下。纤手剥一只芋头,洒几星盐花递过,笑盈盈的道:“给!还热着。尝尝比我们当年的怎样。”武松接在手里吃了。俯身向一会火,道:“夜了。回去罢!”
鲁智深将身边金银取出,尽数赠予一帮泼皮。道:“洒家去也!日后有命再见罢了!若是横竖过活不下去时,便来梁山上投奔。”张三李四推辞不得,含泪接了。当下也不入城,率众火伴送至万寿门外,向鲁智深下了三拜,洒泪而别。
三人走回客店当中,往宋江房中相聚。才刚进门,便见灯火下柴进、燕青等人都在,正传看一幅素白绢绸。见到三人归回,燕青笑道:“你们再猜不到柴大官人今日去了哪里。”
柴进道:“幸不辱命。”将手中绢子递过。诸人看时,只见绢面细腻工巧,中央赫然四字大书:“山东宋江”,铁画银钩,笔力遒劲。看了都不明其意。
武松问道:“谁的笔墨?”柴进道:“当今天子。”
众人俱吃了一惊。听柴进将今日如何冒险潜入宫内,窥得御书房中四大寇名单,又是如何割下绢面,带出禁中之事,一一备细道来,听罢无不唏嘘。
鲁智深骂道:“好个糊涂官家!却不辨何人是寇,何人又是贼!”
燕青见状,咳嗽一声道:“大嫂再聪明,再也猜不到刚刚我们去了何处。”
也不待众人猜测,径直说了出来,原来是自李师师处来。史进吃惊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那一位?”
燕青做个“噤声”手势,低声道:“重金见得一面,谈了几句。听闻乳母来报,说今上自地道到来,我们便出来了。”转头拿手肘撞一撞史进,道:“是不是后悔不曾随我们来?”史进笑而不语。
金莲笑吟吟的道:“既是皇上的女人,她有多好看?”
燕青摇头道:“这话却不当问我,该问武二哥才是。”武松道:“问我作甚?我何尝见过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