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上了山,又叫我同叔叔多过活了这些年时光,也是天可怜见。绣花针脚缝错了,趁早拆了去不伤尺头,缘分到头了,再勉强时,恐怕你我都不得善终。各自拜辞了,说不定倒挣得出来一条生路。两个人分开过活,总强似一同去死。算得着命,算不着行,奴今日行了去罢!”

    武松再也说不出话来,浑身彻骨寒冷。他忽而踏上一步,握紧了戒刀,咬了牙,极凶狠的道:“倘若我就是不放你去呢?”

    潘金莲默默的看着他。她道:“你不放我去,我也不见得就依从了叔叔。我们多半就还是活回老路子上去罢!”

    武松怔了一怔。他道:“活回哪里去?”

    潘金莲道:“活回他们写的书里边去。”

    武松毛发倒竖。他道:“甚么书?”

    潘金莲道:“恰似叔叔东京那夜曾听见的书。”

    武松浑身血液忽而冰冷。他哑声道:“……你听见了。”

    金莲出一会神,道:“我都听见了。不管是哪一部话本子,都说我终究是要死在你的手里。横竖这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叔叔不嫌血腥气便拿去。只是你我好不容易挣迸出来,活成了书里不曾写的样子。如今再活了回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些说书的鸟人?”

    武松似乎一瞬间给抽空了气力。再也握不住戒刀,不由自主,垂下了手臂。他张嘴想说句甚么,却晃了一晃,歪身在炕沿坐下了。

    他闭一闭眼,再度睁开。他道:“你这就走?”

    金莲早扭开头去,不再看他。她道:“你不看着我走罢。”

    武松道:“怎的不要?”

    金莲道:“奴家腿有些儿软。你看着我走时,我走不动。你也不好过。”

    武松笑起来。他的笑极可怕,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哀痛,心碎还是讥刺。他道:“怎么?你有担当走,没担当叫我看着你走?”

    金莲道:“雪大。第一关下有人接着我去。你休牵念。”

    武松额角青筋跳动,向她看了半天,点头道:“很好,你说走就走。你说不牵念就不牵念。我牵念不牵念,你管得着么?”

    潘金莲道:“叔叔,我顾不得你了。”

    武松未容她说完,伸出手去,将金莲一把拽过。他似个溺水的人,似头雄虎,扼住她的咽喉,狠狠的噬咬上去。

    潘金莲像一头雌兽般回应他。大雪无声,自空中堕落,洋洋洒洒,纷纷扬扬,于他们交缠的身体上落下无动于衷的一行行文字,写道是谁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写道是谁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胭粉。是谁放声大哭。又是谁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写道是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写道是我方才心满意足。

    文字落上炽热肉身,便似雪片落向火炭,尽数消融焚毁去了。千言万语,渐渐的皆删削作空白,只余下一行文字,无头无尾,循环往复;各本都只写作是:一人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天已经大亮了。

    57

    天不亮时分,雪仍旧下得急。

    张叔夜率了一行人,亲身在第一关下恭候。渐渐晨光破晓,天大亮了,整座山银装素裹。一行人打着伞,关下候了不知道多久,望见山上一个妇人,雪片纷飞当中,披件大红雪披,抱一把琵琶,一步一步,踽踽地走下山来,雪地里留下一行足印,每一步都是一朵具体而微的莲花。

    张叔夜急遣人上前撑伞,率众下拜迎接。潘金莲站住脚道:“我怎的受得起?折煞奴家了!”

    张叔夜躬身道:“娘子是天子降诏讨要的人,下官如何敢不亲身前来迎接?船只在码头泊候,就请移步登辇就舟。济州城中,东京派来的车队已恭候多时了,只等接了娘子上京。”

    潘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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