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异。我早先也只道招安后,世间再无水泊梁山。却谁知梁山散后,却处处尽是梁山。”

    宋江看着他笑了。点头道:“不错,有人在处,便是梁山。”

    回顾吴用吕方道:“今后我战死时,你等便把我葬在蓼儿洼,也好阴魂与弟兄们相聚。”

    吴用道:“兄长休说恁般话语,忒不吉了。”

    宋江道:“怎的不吉?你我也诸般经历过,早该把生死看得淡了。先前我也只道归顺朝廷,做一番事业,便可洗净了罪孽,青史留名,给弟兄们谋一条正路,博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如今看来,青史里有我等姓名也罢,无我等姓名也罢,留个忠义名声也罢,说我等是乱臣贼子也罢;世人说我是孝义宋三郎也罢,说我使弟兄们鲜血染红官袍也罢,有些事总要去做。便拼了这条性命,总不放金人过河罢了。”

    武松道:“哥哥珍重。”饮过三杯水酒,向宋江等人下了四拜。众人就在林边,洒泪而别。

    武松辞了宋江众人。离了扬州地面,折向南行。过了长江,景象便自不同,官道上车马渐稠,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口中言语,亦渐带了苏杭口音。

    他择路大步行去。白日里只顾赶路,冬寒料峭,他却走出浑身汗来。沿路只是一个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也不晓餐了些甚么,饮了些甚么,食不知味而已。卖茶酒的人看他行状,道一声:“师父赶路辛苦。”

    武松应声:“家去。”

    眼看姑苏渐近,他脚步反倒放得缓了。走的浑身发热,河边蹲身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纹平静处,映出个陌生行者倒影。武松低头看时,风尘仆仆,一身直裰,诸般垢腻污秽。

    摸一把脸,道:“就这般去时,须吃她怪责。”翻检行囊时,却再无整洁齐楚衣裳可换了。

    他不再走。码头寻家脚店歇宿,使人剃须栉发,教店家浆洗缝补内外衣裳。休整两日,作价雇一只船,沿了水路,向姑苏去。

    艄公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丈,便止通当地言语,来同武松攀话时,两个鸡同鸭讲。遂也不再搭话,只管摇橹,一面驾船,一面唱起吴地船歌。桨声欸乃,声声都是情怯,都是催促。

    白日里,武松独坐船头,观看吴女浣纱,渔户撒网,两岸风景夹江过去。夜来铺开一床絮被,就在船舱内宿歇。床铺发出潮湿陈旧棉絮气味,听见艄公鼾声,船底汩汩水声呢喃,是江南水乡,不复是梁山湖泊,六合涛声了。头枕了江流,他记起有人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

    他睡在船底,在江声中,做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梦见老虎。梦见哥哥。梦见一个妇人。梦见漫天大雪,碎琼乱玉;梦见口噙刀子,去斡开一个火热胸脯。他梦见独自长街上行走,寒冷的当不得。有人在身后,极执着的,一声声唤他名字。回过头来,风雪尽头立着一个孩子,看不清面目,似他素未谋面的亲人,也似孩提时代,那个走街串巷,叱猫斗狗的自己。

    武松道:“叫我怎的?”那孩儿道:“是时候了。”武松道:“甚么时候?”那孩儿道:“是时候归去。”

    惊醒时节,船舱内寒气侵人。却原来是老艄公在舱外声声相唤:“客官!客官!”弯了腰对他说话,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却怎的也听不明白。抬头望见江天一色,放眼皆白,大雪落了满江。

    武松听了半日,才明白那艄公翻来覆去,说的是姑苏城已然在望。也不披衣,翻将起来,扒着船篷望时,远远望见城郭轮廓,寒山寺塔影,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那雪落得却紧。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天色冷得紧切。他不觉冷,但觉胸口火热,是一团揣了数年的死火,不知甚么时候又重新燃了起来,烧灼着胸膛。

    他分付老人:“就在这里下船。”好容易说得


    【1】【2】【3】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