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极清,极深。
巧云一路目不暇接。伏在舷边看鱼,鱼游江中,江水见底,船宛若驶在空中。鱼群便是空中的飞鸟。枕在母亲膝头看天,天空澄碧,飞鸟便是天上的游鱼。父亲高大身影伫立船头,空袖管是垂天的云,是书里的鹏,是鲲。缺了一边翅膀,然而他仍旧是鹏。也是鲲。
风景看得倦了,巧云便依偎在母亲膝头睡去。睡醒了,张开眼睛,入目又是风景。如是水路转陆路,陆路又转水路,辗转到了新家。
村子落在富春江畔的山坳里,唤作竹坑。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藏在毛竹杂树之间。金莲一路东张西望观看,道:“恁多毛竹。开春了笋不消花钱买来。”又道:“倒好风景。还要走多久?”武松道:“快了。”
他们的房屋坐落在村庄最高处。屋后是漫山竹木。推开院门,三间黄泥墙正屋,左右各带一间耳房,瓦片半数零落。院内荒草过膝。木门残破,轧吱作响,惊飞起一群麻雀,扑棱棱的,落在屋后一棵大乌桕树上,只是探头探脑。黄狗吠了一声,扑上去撵一只松鼠。巧云好笑,叫声:“傻狗!难不成你会上树?”跟了上去。
夕阳自坍了一半的院墙映入,给破败院落镀上一层金边。武松将担的箱笼放下地来,向四周望着,道:“委屈你几日。”
潘金莲道:“头上有瓦,厨下有粮。怎的就委屈我了?”武松道:“收拾出来,倒好个住处。”金莲道:“这屋子怎的了?我看挺好,比苏州的大。你说买成多少?”将臂弯里竹篮望地下一搁,轻轻巧巧,跨过满园杂草,迈进正房里去。
武松道:“哥哥与的银钱,用去一半。”金莲探头出来,圆睁杏眼道:“亏了!你不会做生意。”武松道:“带八亩半地。”金莲道:“这还罢了。”缩将回去。欢天喜地,叫起来道:“有炕!”
武松道:“保人说了,此间旧日住的是北方下来的流民。也不晓避哪一朝的兵火,逃在这里。”趁着天光,往码头取回铺盖同剩余行李,砍一垛柴火,将炕略一整治烧起,铺上带来的席子。
金莲领了女儿,就在塌了一半的厨房内露天起火做饭。母女两个呛了一鼻子灰。一个埋怨:“都怪这断命灶头!”一个道:“怪你!明知他老人家积年的灰,谁教你吹火?”你埋我怨,嘻嘻哈哈,做出一镬饭来。一家人就着剩余路菜,草草吃过一顿晚饭,是夜,就挤在收拾出来的东侧屋内睡。
舟车劳顿。巧云钻在隔壁小床,很快便睡熟了。黄狗灶边自去坐卧。武松吹熄了灯。潘金莲兀自不睡,半绾头发,散着一边裤腿,籍了窗纸破洞内映入月光,一会下床,去看视女儿房中火盆,一会上炕,翻被掀褥,走进走出,只是忙个不住。
武松瞌睡。不奈烦道:“睡了。明朝还要早起。”金莲不睬。窸窸窣窣,摸索好一阵,总算在炕边坐定。一件件卸除钗环,兀自眉飞色舞,比划道:“你不曾见。适才拾掇,碗口大一个毛脚蜘蛛!炕上爬着。吓煞奴家!”
武松道:“哪来恁大蜘蛛?”金莲道:“呸!你不信!南方虫蚁,可不是恁的!嫁你作甚?老大不小了,也没个银丝髻戴。白赚顶蛛丝髻!”
将两边耳坠子卸下,收入妆奁。武松困得狠了,顺口应声:“戴甚都好。”金莲道:“你们听听这个人胡吣些甚么!有朝一日,戴不上你的髻,反白了头发。”
武松敷衍道:“使些乌饭汁子染一染便了。”不闻答复。才将朦胧睡去,忽觉被窝掀开,一个温热娇躯凑过,身后一只纤手蛇似的游了上来,撩开中衣,径往他小腹探去。
武松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睡意全无。也不回身,捉住那只手,说声:“女孩儿隔壁睡着。”
潘金莲不知甚么时候把身上衫子扯得松了,衣衫半褪,自后贴将上来。耳畔低低的道:“她自睡她的。横竖睡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