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河川向着低处滑坠。天穹不断向上挣脱,星星被挤向了两边。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往事,都在乌云的绞拧中再度聚首、盘旋。世界好像被一只攥成一粒微尘,被一只巨手逆着时间的裂隙轻轻一弹。

    炽白的蒸汽淹没双目,又在刹那间凝冻,化为高原上如粉如沙的雪粒。而那大海之底机械群的轰鸣,竟似百支法号同时吹响,荡过连绵的草甸和青稞田,一头垂死的牦牛就在那里昂首哀鸣。

    “1950年,昌都。”

    声音落定之处,大地翻了一个面。

    千米海水退去,太平洋的洋流倒卷,大陆架的断崖折叠成了喜马拉雅的脊背,一座重檐金顶的古刹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一辈子最好的年纪。我的庄园在金沙江边。八千亩草场,九百头牦牛,三千二百个差巴和堆穷,我出生那天,天降红雪,活佛说我是文殊菩萨乘愿再来。三岁坐床,七岁修无上密法,我战无不胜,胸怀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我作为最大荣耀。我的差巴匍匐在地,用舌头舔舐我走过的路,我的洗脚水被分装在银碗里。打死一个差巴,就像踩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不,比那还轻松。蚂蚁你需要低头去找,而他们,会自己爬来,将脖颈贴上你的靴底。”

    他抚摸旧梦,亲切地缅怀:“我的父亲命令所有人用世间所有的快乐包裹住他的儿子,他人流血流泪是为了我一瞬的欢笑,以众生为薪,燃亮我一人的长夜。你可相信?现在你眼前这个伟大的神明,也曾是母亲胸前吮丨乳的婴孩,也曾是在草原上赤脚追着雪豹和藏狐傻跑、对万物睁大双眼的少年……那样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好像谁在用马鞭子抽它。”

    “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口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道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巴的子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精的汉子,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出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胸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交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月的一个霜浓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巴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奴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巴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下。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高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头。”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巴所有的土司头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精壮的汉子。我亲自披甲带头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色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下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头都跳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道漫长的缝隙。

    “一个照面,就散了。”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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