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五时,他挨了几杖,疼极哀嚎,曾言乐小娘子之父临终前,已将其托付给叔父乐怀仁;而乐怀仁竟亲口应诺,愿将乐小娘子献与他为妾,故而他才急欲纳之,自认无罪……那时岳峙渊只当他是脱罪胡言乱语,没想到,此刻乐怀仁所言,竟与张五之语无端相合。
他端坐马上,远远望着这一切,十余步外,那牛车上的少女虚弱苍白,却没有因乐怀仁的咆哮而有半分瑟缩退却,反倒挺直脊梁,言之掷地有声:
“叔父虽长,我也当坦言相陈,孔子曾言以道事亲,非愚孝从之,苟有惑而不言,是陷亲于不明也。我并非忤逆叔父,是为辨明是非,此乃敬亲之礼。”
唐朝盛行孝治,孝与尊卑便也成了这世上除了圣旨之外,最大的一顶帽子。但乐瑶可不怕扣帽子,原身饱读诗书,通晓典籍,这些知识也都存在了乐瑶脑中,她略一思索,便用更大的帽子反驳了回去。
乐怀仁一噎,他用长辈孝义身份施压,这孽障倒直接搬出了孝义的祖宗孔子来了!
见用身份压不过,他又冷哼一声:
“明辨是非?你又知何为是非?你才读过几卷医书?黄口小儿也敢在长辈面前逞口舌之利?此等症候,无需把脉我也一望便知!这分明便是肺风痰喘,且已是危笃之相,我方才所言,又有何不对?”
“既然如此,在医言医,”乐瑶直视着乐怀仁:“敢问叔父,你既认定是肺风痰喘,你打算怎么施救?”
乐瑶虽抱着杜六郎,但人家父母在旁,她又是这样的身份、年岁,人家不会放心把孩子交给她,而她当着人父母的面抢孩子也不是个事儿,只能一面偷偷地按住杜六郎后背部第二胸椎棘突下旁一寸半的风门穴,这穴位能帮助气道通畅。
一面又积极争取。
“你连肺风要怎么医治都不知?还敢大放厥词!”乐怀仁嗤笑道:“好,那我便教教你,若有金针,刺定喘、肺俞两穴;若有药材,当用麻杏石甘汤,清热宣肺,化痰平喘。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说错了吗?等死吧!”
他一甩袖,背手而立,语气愈发冰冷刻薄。
好生自大!乐瑶还要反驳,柳玉娘却已被周婆掐醒。
她恰好听到乐怀仁最后那句“等死”,突然疯魔般连滚带爬扑到车沿,对着乐怀仁咚咚磕头:“乐医工!求求您!求您想想办法!我就剩这一个孩儿了!我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您!求求您了……”
乐怀仁被哭求得心烦意乱,又被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盯着,面子上下不来,只得强压不耐,皱着眉伸出手:“罢了罢了!休再聒噪!某便给他推按一下中府穴,看能否止咳顺气……但能否撑到甘州,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不行!”乐瑶一听不好,赶忙阻止,“不能按中府!”
周遭已不知不觉围了好些流犯和骑马赶来的官兵,乐瑶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愣住了,连乐怀仁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再次愕然地看向她。
他这大侄女莫不是叫乌头丸毒坏了脑袋?乐怀仁皱眉盯着乐瑶。
他总觉着她自打被救回来后,便有些性情大变……不过,细想想也不算大变了。
他那嫡兄前后有两任妻子,原配早逝,只留下乐瑶一女;后来续弦,又生养了两个女儿;或许是因从小无亲母教养,他这大侄女便养成了一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性子。
当初乐家大祸临头时,她便执意要随父流徙,还决绝地说宁死也不肯低头为奴,甚至偷制了乌头丸藏在身上。
乐怀仁那时便觉得,她怕是已经疯了。
流徙千里与没入掖庭为奴,任谁都不会选前者吧?虽从士族贵女沦为官奴婢的确令人难以承受,一朝为奴,更是生死不由己。
可是好死不如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