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35

线,封以朱砂,外人无法窥知其上刻了什么隐秘内容,多是纂刻功绩,作为人皇对上天的述职。

    此物被姜负携带上山,于仙人祠中供奉七日,今日由天机护送至此处。

    少微曾随口问姜负可知上头刻了什么字,姜负轻哇一声,为自己正名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为师自有操守,岂会偷看天子心声”,少微一听即知她必然看过,遂追问不休,姜负叹息一番,再次声明自己并非偷看,确是皇帝非要将她信赖,因此事先略知一二——

    而姜负神秘兮兮给出的答案却是:“乃无字玉牒。”

    少微此刻近身看着皇帝将那告天的无字玉牒,郑重其事地放入礼官提前挖掘好的深穴之中。

    皇帝不知怀有怎样心境,用苍老枯皱的大手捧起一旁的五色土,慢慢洒入穴中。

    伴着听来遥远的乐声,以及阶下礼官高唱着“镇以金玉,永固鸿基;藏之名山,传祚无极!”之声,苍老的皇帝佝偻着身形无声捧土掩埋,在少微看来仿若填坟,像是在埋葬着什么,祭祀着什么,缅怀着什么。

    完成了覆土镇岳之仪,皇帝用沾满了泥土的手掌撑地,颤巍巍起身,背对众生,独面东方。

    这是君王独对苍穹,正面沟通天地的时间,皇帝的声音颤颤喃喃,却未隐未藏:“朕来了,朕来看你们了……”

    本该是以心声秘告天地,但或许不止想请天地来听,皇帝颤颤望向飘渺的云雾山峦,竟倏忽近乎悲怆地、大声地道:“皇天在上,朕刘殊,承天命十八载,今再次斗胆祭告于岱宗!”

    “朕之功在于少时随父定天下之乱,登基后平四海异心,此后更欲再拓万里之疆,灭四夷之患,然而朕之过亦正在于此——”

    “铁骑所踏,刀兵所向,不知休敛,致民凋国疲,更于痴妄中放纵奸邪,犯下滔天之过——以致冤杀太子,枉诛将军,诬戮贤后!”

    “——断骨亲,屠忠良,惹天怒而降荧惑,险使江山国运断送,朕之过错如山如海,为万世难赎!”

    此声几乎撼动祭坛,伴着狂风悲号,引得跪伏的众人纷纷震动仰首。

    狂风卷动上方宽大祭袍,使人出现那道身影一时竟又似壮年时宽阔的错觉,皇帝逐渐挺直了佝偻的背,声音愈响大:

    “幸得上天不弃,降天机现世,择天命之储,示以祥瑞,续我国祚,垂顾苍生!”

    “故今日,朕以此残躯,答谢、告示于天:

    万般过错,皆在朕身,朕当一身担之受之,甘愿身殁之后,形神俱殒,以赎吾愆!只求天佑我朝天机与新储,熄我兵戈,固我山河,护我黎民,丰我稼穑!——罪人刘殊,祈矣!”

    尾音震落之际,皇帝睁大的苍老眼睛中坠下一颗泪,卷入风云中,摔作粉身碎骨。

    望着那竟在此日此地向天告罪的君王背影,祭坛下方隐隐响起各不相同的悲泣。

    凌从南神情恍惚,小鱼不觉间亦泪水哗哗,那并非是原谅释怀,但她还太年幼,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眼泪究竟是为何而流。

    刘岐静跪不动,他眼中无泪,只是稍耗了些力气将视线从那依稀重归熟悉的背影上挪开,看向那身着玄衣朱裳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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