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

   肉片落在瑶瑶碗里,还滴着红油。她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嫩,滑,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肉本身的甜。

    “怎么样?”凡也看着她,眼神期待。

    “好吃。”

    “那就多吃点,”凡也开始往锅里下各种菜,“我今天买了三磅肉,不吃完对不起我的钱包。”

    火锅的热气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小小的云。窗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了,只剩下屋内这一方明亮温暖的天地。电视没开,但手机连着蓝牙音箱,放着轻音乐——是凡也的歌单,爵士钢琴,慵懒的萨克斯,音符像融化的黄油。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跳跃,从火锅该涮多久才最嫩,到下周的微积分期中考试,再到各自家乡冬天的样子。凡也说京城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糖葫芦特别好吃,山楂冻得硬硬的,咬下去咯嘣脆。

    “华都冬天湿冷,”瑶瑶说,“冷到骨头里。家里没暖气,得开空调,但空调吹出来的风又干又燥,早上醒来喉咙像着了火。”

    “那还是这儿好,”凡也环顾四周,“暖气足,窗一关,外面下雪都跟咱没关系。”

    他说“咱”时很自然,像这已经是个既成事实。瑶瑶低头捞锅里的虾滑,白色的丸子浮浮沉沉,她用漏勺小心地舀起来。

    吃到一半,凡也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到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速写本出来。“给你看个东西。”

    本子打开,不是数学笔记,是素描。线条有些潦草,但生动——有校园里的红砖楼,有自习室窗外的树,有玉米田的远景,还有一个人物的侧脸,低头看书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瑶瑶认出来了。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有时候上课走神,”凡也翻着本子,“数学课太无聊,就画两笔。这张是上周,你低头记笔记的时候。”

    画里的她专注,安静,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被捕捉得很细。画纸边缘还有几行数学公式,和画混杂在一起,像理性与感性的奇异交融。

    “你画得很好。”瑶瑶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铅笔的痕迹有微微的凹凸感。

    “还行吧,”凡也合上本子,语气随意,“就是瞎画。我爸要是知道我用学工程的时间画画,能气死。”

    “他为什么这么反对?”

    凡也沉默了几秒,往锅里下了最后几片白菜。绿色的叶子在红油里翻滚,渐渐变软,透明。

    “他觉得不实用,”他终于说,“他那一代人,经历过大风大浪,觉得人活着第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艺术、文学、电影,这些都是‘站稳了’之后才能考虑的奢侈品。而站稳的唯一方式,就是学硬本事——工程、医学、法律。”

    “那你认同吗?”

    凡也看着她,眼睛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有些模糊。“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有时候比如现在,坐在这儿吃火锅,听音乐,看你翻我的画本,我觉得那些‘奢侈品’才是让人愿意站稳的东西。”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火锅,还是因为他的话。

    音乐换了一首,是《天堂电影院》的主题曲,钢琴独奏版。旋律温柔悲伤,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暖但短暂。

    “那天看完电影,我做了个梦。”凡也突然说。

    “什么梦?”

    “梦见我是多多,你是艾莲娜。我们在电影院里,但电影院是透明的,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我们想接吻,但怎么都碰不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梦的意象太强烈。瑶瑶一时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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