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血水很快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沿着削瘦突出的脊背蜿蜒流淌,背后传来拉紧弓弦的声音,数箭齐发。

    她发着热没有办法自己抓牢,她娘忽然回头掀开她,任由她翻身摔了下去,只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背后陆续而来的箭射中了阿娘的身躯。

    裴宣滚在泥浆子里,雨水和泥水糊在她眼睛上,兴许是水雾还是发热让视线模糊,她最后一眼看的并不清楚。

    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无数马蹄从她身畔过去,溅落的泥水落在她脸上手上,她想努力支撑起来但右手使不上任何力气,霜白的马匹从她身畔疾驰,领头者垂眸看她,那是雾里看花的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在雨水的洗涤下有一种冰冷的杀机。

    泥水溅落在她的眼睛,那人断然离去。

    ——那是子书谨。

    你也要走吗?

    裴宣恨过阿娘吗?摸着良心说是恨过的,但不是恨她放弃过自己,也不是恨她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再掀起波澜,她恨的是阿娘的无私,从不在乎自身的安危。

    白针根本不明白她的无私无畏奔向死亡,对爱她的人来说是怎样一种痛苦。

    但最后白针不是死在自己的大义上,她死在来救裴宣的路上。

    所有的爱恨都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所有关于未来的、以后的梦都寸寸碎裂,摔成再也拼不复原的镜子。

    她倒在泥潭里看着拖着阿娘的马匹消失在大雨的尽头,身后的追兵如附骨之疽追了上去。

    那是子书谨,白针的传人,天下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追随白针一同反叛,但是没有,在那场几乎席卷一切的纷争里子书谨闭门不出,始终不曾真正露面。

    “为什么呢?”裴宣乖巧的仰起头,轻声询问。

    你是为了什么没有去追随你的救命恩人?

    子书谨垂眸看着她,眼里是深沉的几乎收拢一切的黑暗,她微微启唇:“因为先帝并没有做出抉择。”

    白针有她的理想,希望天下不再有血腥和压迫,希望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天下间每一个孩童不分高低贵贱都能有衣穿,有书读,希望天下不再存在青楼妓馆,没有可怜的女孩要在头上插上一只草标。

    裴宣希望能护住所有人,希望那些牵着她的手,陪伴她长大的人都能活下来,不要自相残杀,不要只剩下冰冷的尸骨。

    子书谨是白针的传人,她亲手教养储君长大,她想要的是什么呢?极致的权利还是唾手可得的天下?

    “哀家很早就很喜欢先帝了。”

    这就是她的答案。

    烛火下的太后显得那温柔,琥珀色的眼眸凝聚着化不开的复杂情意,她温暖的手掌贴合在少女的脸庞,看着她灵动清澈的眼睛,好似在期盼着什么。

    裴宣眼睫扑闪,歪头贴了贴隐有薄茧的手掌,眉眼弯弯:“太后说过了。”

    在不久之前你就已经告诉过我一次了。

    “是。”子书谨并不去辩驳,她只是执着的道:“哀家只是很后悔在先帝生前时没有亲口告诉过她。”

    所以要在此刻一遍又一遍,一千次一万次的去告诉她的宣宣,我是这样的喜爱你,无论在任何时候,你都是我的第一选择。

    那样平静的眼睛里却饱含着那样深重的情意,沉重的快要把人压垮,裴宣被逼的几乎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先帝年少时一直文不成武不就,但其实先帝对待朝政有近乎敏锐的洞察力。”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十四五岁的少女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她找遍借口不参与朝政不愿意卷入纷争,恰恰是因为她预感到了暴雨将至,却无力去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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