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列车

出了那条街,都是真的,那是她刚毕业时住的地方。

    真话总是比谎言牢靠些,哪怕只掺一点点。

    男人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确实,眉眼倒是有几分混血的样子。

    俞琬心下悄悄揪紧了,这人就这么杵在这,既不点头也不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僵在原地,微微垂着眼,像等待宣判似的。

    就在这时,旁边担架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呻吟。

    “呃啊——医生……疼……”

    那年轻士兵忽然抽搐起来,脸上爆出汗珠,顷刻间,刚换好的绷带就被猩红浸透了。缝线崩了,动脉血一股股往外喷。再不处理,随时可能休克死亡。

    一时间,恐惧、伪装、稽查官…全被抛在了脑后。

    她是医生。

    俞琬本能地扑到担架前。那双刚刚还在发颤的手,仿佛有了自主意识:撕开染血的绷带,指尖精准压住股动脉,头也不回地喊;“止血带,现在!”

    车厢陷入短暂的混乱,护士跌跌撞撞地递来了器械。

    她开始重新缝合,针尖刺入皮肉,羊肠线穿过,打结…十五分钟后,血终于渐渐止住了。

    女孩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摘下手套,一抬头,发现那稽查官还站在原地,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竟意外地柔和了些。“在哪个医院待过?哪个医学院毕业的?”

    俞琬的心脏又提了起来,她定了定神,尽量放平了声音:“柏林的伤兵医院…夏利特医学院。”

    后一半是真话,可前一半…她只是在那里实习过,如果他要追问起这几年的事,她就答不上来了,心中正七上八下的,只听那人又刨根问底。

    “哪一级?”

    “38级。”声音有点发飘。

    “38级……”男人若有所思,钢笔在登记板上轻轻敲击着,哒哒哒,像敲的女孩心上似的,“那你们的解剖学,应该是施密特教授教的?”

    陷阱来了。女孩攥了攥小手,施密特教授37年就退休了,38级的解剖学教授是……

    “是米勒教授,施密特教授…我们那届他已经不带课了。”

    男人好一会儿没说话,就在女孩呼吸发紧时,却见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他方才看得真切,这女人打外科结的手法,是标准的夏利特式,绕三圈再收紧。

    “是啊,那老头总爱说‘人体的美感在于对称’。”

    俞琬下意识接了下去:“可他自己的胡子永远不对称。”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当年同学们私下传的玩笑话。

    而男人那双绿眼睛似乎真亮了一下:“没错,左半边永远比右半边乱!”

    气氛真有那么一丝缓和,他合上了登记板。

    但女孩刚松了半口气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朝她走近一步。“听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列车上,每天都有三种人想蒙混过关。”

    他的手指依次竖起来,“第一,盟军间谍,第二,逃犯,第三,某个军官在巴黎养的情妇,城市陷落了,被抛弃,现在自己逃出来。”

    每说一个,他的目光就在她脸上刮过一遍。

    “告诉我,”他目光锁住她,“你是哪一种?”

    俞琬瞬时指尖冰凉,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叫喊:完了。

    如果现在被揭穿,被扔下这列火车…不,那或许还是好的,如果真被当作间谍交给盖世太保,该怎么办?

    不能慌,她的指甲下意识嵌进掌心里去,约翰说过他们缺医生,她是医生,这是真的。无论如何,绝不能把他的怀疑引向前面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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