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口和她说过那位红十字女医生是如何在瞬息间失去生命的,可是……她难道要因为怯懦,就缩在家什么都不做吗?
那汪晶莹落到男人眼里,让他胸口倏地一下扯痛,语气不自觉柔下来:“乖,文,我需要知道你是安全的。”
“可是我想帮你……”她声音染上哭腔,细弱却执拗。
“我是医生,我在巴黎的诊所……你也见过的。发烧的,骨折的,生孩子的,有时候忙到半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她微微垂眸,声音更软了些:“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学医,因为每次治好一个人,看见他们笑着离开……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这些都是心里话,那种成就感,让她觉得自己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是被需要的,而被需要的喜悦,足以抵消那些疲惫。
话音未落,一颗泪珠终于坠落,啪地砸在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那泪滚烫,烫得男人的手指蜷起来,又缓缓舒展开,拇指轻柔拭去她脸上泪痕。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依旧冷硬如铁,唯有眼底一丝波动闪过去。
她在用苦肉计,用她那双泪汪汪的小鹿眼睛,他当然看出来了,但该死的,他还是心软了。
俞琬偷偷抬眼,瞥见他眼底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看上去,像是有那么点效果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整个人缩回他怀里去。
说到底,他还是怕她受伤害。
“我知道你是怕我有危险,”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手指轻轻揪着他的衣领。“可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面干等,对我来说,那样才是最危险。”
男人的眉峰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就是……我每天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报纸,听广播,猜你在哪里,是不是安全,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她哽了一下,把那个可怕的可能性咽回去,“那种感觉,比在医院帮忙累多了。”而且…我说不定会疯掉的。
这念头沉甸甸坠着,她声音更哑了:“至少…我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我怕……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吸了吸鼻子,“就像现在这样。”
克莱恩垂眸凝视着她柔软的发旋,久久没说话。
她说她害怕。不是怕血,不是怕苦,是怕自己无能为力。
他的女人,从来就不是柏林那些沙龙里娇养的金丝雀,她更像是他在东线战场上见过的那种极地雪绒花,花瓣薄得透明,根茎脆弱不堪,却能在冻土未消的早春顶开冰雪,只要有一线阳光就能绽放,洁白得晃眼。
在巴黎,她能一个人开诊所,在医疗列车上她能处理重伤员,在布勒克村她还能给村民看病。
我凭什么把她关起来?
可医院…一想到那些可能性就让他皱眉,男人闭了闭眼:“不行。”
声音又冷又硬,没得商量。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些,眉头蹙起来,像被这两个字烫到似的,从他腿上挣下来,直直看着他。
“那我就去前线,去阿纳姆,去你守的那座桥附近,那里的野战医院肯定更缺人!”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在赌,赌他最听不得什么,先把最过分的要求提出来,看看他能不能松口,退上一步。
克莱恩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你疯了?”他霍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像一座山,“前线是什么地方?炮弹不长眼,轰炸机随时往下扔东西,你知不知道那有多要命?”
“我知道。”女孩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所以我才要去,因为你在那里,如果我只能在安全的地方等你,而你每天在危险的地方,那我宁愿和你一起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