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空难过

拽出来,让她知道还在人间。

    暮色沉淀,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中。渐渐地,她不再颤抖,像只筋疲力尽的小动物,安静地蜷在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克莱恩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在说早被尘封的故事。

    俞琬仰起脸望向他。

    男人的目光投向天边燃烧的晚霞,暮光将他的侧颜浇筑成一尊冷灰色的石像,可石像不会疼,不会悲伤,不会记得那些——

    “在波兰的一个村子,战斗结束后,我去查看伤员。”他喉结微动,像石像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个十八岁的小伙子,黑森人,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挣扎着要给我敬礼。”

    俞琬的心倏然揪紧。

    “他问我,‘长官,我还能回家吗?我妈等我回去收麦子。’”男人的声音停了停。“我说能。”

    “我把他抬上担架,送往后方。”他的语调平稳得可怕,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一个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半路上,他死了。”

    眼眶又开始发热,女孩不自觉攥紧他的手,指甲陷进皮肉里去。

    克莱恩转过头,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双蓝眼睛深邃如化不开的浓墨。

    “那天我失去了十二个人。”他顿了顿。“一个都没救回来。”

    俞琬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已经尽力了”。他从来都不像需要安慰的人,他从来都是站在前面的人,发号施令的人,替别人挡住子弹的人。可她也见过,他明明疼得要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模样。

    “可是你——”她轻声道。

    “可是什么?”

    男人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他惯有的、游刃有余的上扬尾音。

    “我也会难过,只是…没空难过。”

    这简单的四个字落在女孩耳里,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心上。

    她望着他,那张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薄唇微抿,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来,可他并非是无喜无怒,只是…

    仗还在打,人还在死,他无法停下脚步去悲伤。

    这或许,也是战争最残忍的真相之一。

    从波兰到荷兰,从士兵到军官,他见过多少人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多少双眼睛最后还望着他,喊着“长官”,再慢慢黯淡下去?

    俞琬不自觉低下头,心头一片酸涩。是啊,她也一样,没空悲伤。

    从华沙到阿姆斯特丹,短短两年间,她已经目睹了太多死亡。

    索菲亚,斯派达尔,奥布里,伊尔莎…一个接着一个。

    她会麻木吗?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一个人死在怀里,转眼还能和人说说笑笑,就像医院里那些老兵一样,谈起战友的牺牲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赫尔曼。”她轻声唤。

    “嗯。”

    “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对死人没感觉了?”

    男人的蓝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从眼角到下颌,像在辨认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良久,他开口:

    “你不会。”

    克莱恩的手掌滑到她脑后,温暖的触感透过发丝渗进来。“你刚才冲出去救她,那么危险还往前冲,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透——你见不得别人死去,管她是敌人还是朋友,管她是谁。

    “这不会变。”

    女孩眼里的水汽还未散尽,目光却渐渐聚焦,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映着一点微光,似懂非懂。

    男人嘴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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