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出所料,她翻过墙,小心翼翼地带着凌澄在各个院落各个房屋里观察了一圈,确定崔琅真不在,其余仆役下人都不在,倒是有几个军汉正坐在府内廊下的石阶上聊闲天。她略一沉吟,与凌澄藏在墙角之后,听起了他们的谈话。

    似乎他们同样不信凌禀忠竟会犯上作乱,言语之中充满对凌仆射的同情。

    凌澄晓得父亲在军中威望极高,深受将士爱戴,然则在此种情况之下听到他们对父亲的称赞,她心情不知是喜是悲,旋即又听其中一名军汉喟然感叹:

    “真是世事无常啊,谁能想到仅仅一夜之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四镇节度使,成了谋逆叛乱的阶下囚。”

    “是啊,我起初还以为这案子会有转机,毕竟太子殿下是圣人亲子,凌仆射他也是……”另一人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隐隐约约透露出他的恐惧,“没想到圣人还真下得了手将他们赐死。”

    这“赐死”二字一入耳,苏英反应极快,刹那间伸手捂住凌澄嘴巴,另一只手按住凌澄肩膀。

    然后,她感觉到女童全身都在颤抖。

    倘若不是她站在她的身后,恐怕她的身体已支撑不住将要倒下。

    这几日苏英本思考了许多营救凌禀忠的方法,在这一刻得知如此消息亦是又惊又讶又悲,茫然片刻,忽觉手背一点凉意,原来是凌澄眼角的一滴泪落到了她的手上。她低下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凌澄带离此处。

    后院无人,倒是僻静。她们随意进了一间屋子,苏英犹豫半晌,不知接下来该对凌澄说些什么,她从前闯荡江湖,看过太多生死,反而更明白永远失去最亲之人的痛苦,“节哀顺变”之类的安慰实在苍白无力。她沉默地看向凌澄,却倏地发现不过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女童的眼中已无泪光,唯余灼灼恨意在燃烧,只是声音哽咽还带着哭腔:

    “你的武功明明比他们强,为什么还要怕他们!”

    “不是怕。”苏英正色道,“只是一旦我们被他们发现,哪怕现在能将他们都打昏,明日天亮朝廷必会派出更多官兵围捕搜剿我们,我们的行动就更加不方便了。令尊虽已……可是令堂的下落还不明,你不想找到她?”

    听到她提起母亲,凌澄深呼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你不是说我阿母被关在家里吗?”

    苏英皱眉道:“看来她已被押往别处,我们得稍等一等,待到天一亮,在城中向别的百姓打听一下。”

    凌澄怔怔地想了想,突然二话不说转过身。

    “你去哪儿?”

    “马盘岭。”

    马盘岭在长安城东郊野,左右皆无山丘护卫,无水渠环绕,若按风水学说而言,实乃下等凶地。本朝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倘若是王公贵臣犯下大辟罪,死后尸体会被统一埋葬在此处,纵然其子孙后代有谁能侥幸逃过一劫,家族气运也会被永远压制。

    苏英猜测凌澄心里还存了一丝希望,欲前往马盘岭证实那几名军汉所言的真假,其实她心里亦有不少疑惑,当即上前几步,又带着凌澄施展起她的轻功。

    三月季节,正是草木茂盛时,但深沉夜色仿佛化不开的浓墨,人在此间,耳闻飒飒夜风吹过,眼见马盘岭上千枝万叶好似一团团鬼影飘荡。若在往日,无论凌澄多么胆大,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是断断不敢在这种地方行走的;可现如今她人已麻木,心中除父母以外再想不到其他,哪怕真有鬼怪出现,她也绝不会为之侧目,一双眼只盯着地上的座座坟包。

    倏然间,前方不远处一座新坟前所立木板上隐约刻着的一个“凌”字映入她的眼帘,她加快脚步,也不知是因为心力交瘁,还是因为太过崎岖的山路崴了她的脚,才跑没几步路,扑通跪倒在那坟前,就此看清那木板上的另外二字。

    果然是父亲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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