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番外(配角):我记着了

价极其惨重——他需以自身为媒介,将灭世之灾的“因果”背负于身,此后每过一日,便要承受一次万民离散的痛苦,直至因果消散。施术者将失去所有的情感,变成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空洞的容器,只能通过观察和引导世间万物的流转来填补这种空虚。他的身体会变得近乎不朽,但他的心会像一块被掏空了的木头,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碎。

    他活了下来。

    当黑色的火焰熄灭,当神域的废墟在时间的侵蚀下渐渐风化,当新的仙界从废墟中崛起,殷怀序已经在窥天崖上坐成了一块活着的石头。

    他看尽了世间万物的起灭流转,看尽了无数人的生离死别,看尽了爱恨情仇在时间的长河中像泡沫一样升起又破灭。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回声响亮而刺耳。

    但他偶尔还会想起清商。

    他知道她做了很多坏事,多到数不清,多到每一件都够她死一千次。但他还是不忍心恨她。

    因为他记得那个在梧桐林边蹲下来给他包扎伤口的小女孩,记得她抬起头冲他笑的那一下,记得她说“我记住了,下次别摔了”时那种小大人似的语气。

    他记得她曾经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后来,她变了。

    殷怀序成为了神使。

    他站在窥天崖的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翻涌如浪,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卷入那片苍茫之中。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骨哨,那是他当年从神域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是清商小时候送给他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根骨头,磨成了哨子的形状,用红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她说不像哨子,她说“这是护身符,你戴着它,就不会再摔跤了”。

    他戴了很多年,从十一岁戴到神域覆灭,从神域覆灭戴到仙界兴起,从仙界兴起戴到如今。

    他把那枚骨哨举到眼前,看着它泛黄的表面和磨得光滑的边缘。

    千万年的时光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它还在,就像一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人,明明已经不在了,却还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安静地、固执地、不肯离开地住着。

    他把骨哨重新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云海的气息和千万年前的记忆。

    恍惚间,那个梧桐林边蹲下身替他包扎伤口的小女孩又出现在眼前。她仰起脸冲他笑,眉眼弯弯,那句“下次别摔了”的叮嘱,仿佛还带着林间草木的清新,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他在心里轻轻地、无声地说:“我记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身,走进了云雾深处。云海翻涌,将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吞没,最后连最后一抹衣角的白色都消失在了茫茫的雾气中。

    窥天崖恢复了千万年如一日的寂静,只有风在崖间呜咽,像是在唱一首没有人听过的、古老的、关于遗忘和记住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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