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由灵瑶玖擅自做主、不加辣椒却加了满满葱花香菜的面,颜艺凉吃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要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点霸道的好意,连同这陌生却安心的氛围,一点一点,全都珍重地收纳进自己冰冷了太久的生命里。
“你怎么跑出来的!”灵瑶玖见她吃完了面,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她没有问为什么穿着病号服跑出来,没有质疑一个明显生病的女孩为何独自出现在这里,甚至没有去深究对方身上的种种疑点。她只是像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最关心的是对方达成逃跑这个壮举的具体方法。
颜艺凉看着对方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回答:“我跟妈妈说……我的作业忘在学校了。”
今天是星期五。对她而言,除了固定的上学时间,其余的生命几乎都被困在医院里,接受着所谓专家们一轮又一轮的会诊,然后反复聆听那个早已被宣判了无数次的结论——她活不过十六岁。
她的父母有钱有名,会给她最好的医疗资源但同时也需要她足够优秀,哪怕这种优秀可能活不过十六岁。与其说颜艺凉是女儿不如说是一件工艺品,哪怕知道会碎也要在工艺品碎之前塑造到最完美。
她不能说父母不爱她这么拙劣的谎言他们都默许了。可是一个被断言活不过十六岁的女孩不需要每天在医疗器械跟学习资料之间徘徊的爱。
今天也是如此。但她不想再重复一遍了。既然生命注定短暂,只能停留在十六岁的门槛前,那为什么不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不想,也不要自己短暂的一生,仅仅局限于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苍白病房。
今天,她也只是刚好经过那条落满叶子的小路,然后,遇见了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突然回头的灵瑶玖。
这个逃跑的理由,在灵瑶玖听来似乎有点不太酷,不够惊心动魄。但是没关系,她喜欢这个漂亮的、看起来需要被保护的女孩。
“那你要逃到哪去呢?”她用的依旧是“逃”这个字眼。在灵瑶玖的认知里,仿佛从牵起手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成为共犯,开始了一场对抗某种无形命运的冒险旅程。
颜艺凉局促地用手指抠了抠这么久了消毒水味依旧散不掉的病号服裤子,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世界那么大,可对于一个常年卧病、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来说,她能逃到哪里去?哪里又是她的容身之处?
她的命运似乎觉得一个完美的即将面临死亡然后一辈子被让怀念的工艺品。
工艺品需要美丽让人惊艳,需要脆弱让人遗憾,需要破碎让人铭记。只需要当好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就好了,至于工艺品自己想不想这样,工艺品没有权利说自己不想。
“那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灵瑶玖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最棒的解决方案,再次主动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几条昏暗的巷子,来到了一个老旧得快要被遗忘的筒子楼。
她拉着颜艺凉,熟门熟路地爬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直达顶楼一个低矮的阁楼。这种房子据说再过一两年就要拆迁了,原本的住户大多已经搬走,只剩下一些念旧的老人还住在这里。这个狭小、布满灰尘的阁楼,更是早就无人问津。
灵瑶玖偶然发现了这里,花了些时间悄悄打扫干净,将它变成了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这里甚至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和一个掉了漆的矮柜,都是别人丢弃后,被她像捡宝贝一样捡回来,仔细擦拭修补好的。
她总是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是那个家里别人不要的孩子。
每当被赶出那个不算家的家,她就会躲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