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容慈和,转向女儿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是为女儿爽朗豁达的性子,能自食其力,为自己分忧而欣慰,又隐含着对女儿没有姻缘的事深深忧虑。
这份忧虑如同蒙在他眼疾之上的薄翳,虽不致命,却时时带来隐痛。史湘云却浑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代父亲向沈炼夫妇问好,言谈举止,率真自然。
她目光灵动地扫视着满堂宾客,最后,好奇地落定在角落里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头上带着方巾,与满堂冠盖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案几上并无多少菜肴,却摊开了一卷素白画纸,一支墨笔在指间飞舞。
他时而蹙眉凝思,时而运笔如飞,浑然忘却周遭喧嚣,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正是屡试不第,人称“画疯子”的徐渭。
有人与他搭话,他也只是含糊应几声,心思全在方寸笔墨之间。
在姑苏蒙正堂执教了数年的徐渭,弱冠之年考中秀才后,开启了他屡试不第的举业生涯。毛夫人打发他上京来,帮黛玉打理京中的学堂,寄望张居正能指点他一二,切勿在科场重蹈覆辙,浪费了一身才华。
黛玉知他性格古怪,不肯近人,好不容易才将徐渭请出来赴宴,他又开始忘情绘画了。不由对史湘云嗔笑道:“他可是江南有名的画疯子,徐渭,徐文长。”
“画疯子徐渭?”史湘云眼睛一亮,喃喃自语,“倒是跟我这‘话疯子’同音呢!”她性子自来熟,又兼好奇,竟不顾旁人目光,径直离席,几步便走到徐渭案前,大大方方地俯身去看他笔下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徐渭正沉浸于笔下山石的嶙峋轮廓,鼻端忽闻一缕淡淡的清新气息,似有若无。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进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眸里。
那眼神坦荡又好奇,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如同骤然投入古井的一束天光。徐渭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画纸的留白处,迅速洇开一团乌黑。
他像是骤然被陌生的热情烫到,整个人都呆怔住了,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讷讷不能言。
史湘云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团墨迹,快人快语:“呀!好端端的雪景,倒被你点了个‘墨梅’出来!不过嘛……”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眼中是纯粹的欣赏,“这笔意倒是真绝,不拘一格,有股子疯劲儿!他们都叫我话疯子,我不过就耍嘴皮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你这位货真价实的画疯子呢!”
徐渭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只觉这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明艳照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直直地撞进他长久孤寂的心底。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窘迫:“姑娘谬赞了,这…这画毁了……”
“毁了?”史湘云柳眉一挑,豪气地一挥手,“我看挺好!这墨点落得正是地方,倒像雪地里生出的新芽!‘画疯子’遇上‘话疯子’,可不就是该出点意外才有趣?”她爽朗的笑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角落的沉闷。
黛玉遥遥望着这一幕,沉静的眼底,也不禁掠过莞尔的笑意。
新婆婆徐孺人喜笑颜开地过来,请黛玉、湘云和几位夫人去新房闹洞房凑趣儿。
一行人笑着来到新房中,里面龙凤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晴雯刚被挑开了盖头,娇羞地垂着头坐在雕花拔步床边,沈襄则有些紧张又难掩喜色地坐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气息。
“吉时到撒帐喽!” 随着全福喜娘一声嘹亮的唱喏,围在喜房中的亲友们立刻兴奋起来,尤其是爱凑热闹的史湘云,嬉笑着往前凑。
喜娘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大盘,抓起一把混合着红枣、桂圆、花生的喜果,高高扬起,用力撒向婚床、新人身上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