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位美丽温柔 “母后”,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待。这可是让母妃频频折腰的嫡皇后,被皇后教养长大,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才不想当都人之子,被那些内侍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娘是瓦匠的女儿,他是瓦匠的外孙。
陈皇后天性慈善宽和,不似生母李氏那般功利心切,动辄苛责督促。她亲自过问朱翊钧的饮食起居,常伴他玩耍,为他讲些浅显有趣的古圣先贤故事。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严厉生母的呵斥与眼前温柔嫡母的呵护,如同寒冰与暖阳。朱翊钧小脸上渐渐多了笑容,看向陈皇后的眼神也日益依恋。
这份依恋,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着未来,亦在李贵妃心中埋下了噬骨的毒刺。
转眼入夏,蝉鸣聒噪,搅动着紫禁城沉闷的空气。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酷暑更令人窒息。
“够了!”隆庆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跳。他脸色铁青,指着地上几份奏疏,对着躬身肃立的徐阶咆哮道,“裁汰冗员是卿!整顿吏治是卿!
如今连朕用几个身边得力的内侍,卿也要聒噪不休!说什么‘中官之势日盛,恐非国家之福’?徐华亭!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昏君,离了你和这些奏疏,就活该被几个阉人蒙蔽玩弄?!”
徐阶深深俯首,老迈的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却依旧坚持:“陛下!老臣一片赤心,天地可鉴!前朝王振、刘瑾之祸,殷鉴不远!内侍干政,实乃……”
“住口!”隆庆帝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朕看你就是倚老卖老,处处与朕作对!这朝廷,离了你徐华亭,难道就转不动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张居正、陈以勤、李春芳皆屏息垂目。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一尊玉雕。他深知徐阶此番犯了大忌。
隆庆帝懒政,最依赖的便是身边那些善于逢迎,办事得力的太监。徐阶屡次上书裁抑宦官,无异于反复踩踏皇帝的意志,更触及了内廷大珰们的根本利益。
皇帝今日的雷霆之怒,不过是积怨的总爆发。
徐阶僵立在殿中,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他极其沉重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干涩:“老臣昏聩老悖,言语无状,触怒天颜,实无颜再列班于陛下驾前。愿乞骸骨,告老还乡。”他还试图以退为进,却不想新帝并不买账。
隆庆帝余怒未消,看也不看他,冷冷一挥手:“准!念卿侍奉三朝,赐驰驿归,有司给廪隶如制!”话语冰冷,毫无挽留之意。
徐阶再次深深叩首,颤巍巍地站起身,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地退出了文华殿。
这位历经嘉靖朝严嵩专权,隐忍多年终登首辅之位,力挽狂澜于庚戌之变后的三朝元老,最终因触怒新君与内廷,黯然退出了大明的权力中心。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一个时代。
张居正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御座上,面色阴沉的隆庆帝,又掠过神色各异的陈以勤与李春芳。
他面上无悲无喜,徐阶的时代结束了。属于他张居正的时代,正伴随着这盛夏的酷热,轰然开启。
数日后,一道由张居正亲自票拟,司礼监用印的诏书飞驰出京:诏令福建总兵官戚继光火速入京,协理京营戎政。
戚继光心知,张阁老是想让他出镇蓟州,整顿北方边防,于是上奏《请兵破虏四事疏》,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跃然纸上。
兵部尚书杨博等堂官面色各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疑虑与不以为然。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们更是议论蜂起。
“十万之师?好大的口气!朝廷哪来这许多钱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