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张允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綎揽住他的肩,宽慰道:“邓老头起于行伍,最鄙夷咱们这些,有个高官爹的世家子弟。
张口闭口就是纨绔子弟矜豪使气,兼之军中争功之风炽盛,我们战守方略屡生龃龉,谁也不服谁。
前两个月,双方本就收兵未战,偃旗息鼓,防务无虞,怎的就不能跟老婆生孩子了?
邓老头那就是嫉妒,他怎么不挑麻贵的理,还不是看你年轻面嫩好欺负。”
张允修抬手搓了搓脸,扭头对刘綎说:“邓将军原与你是江西老乡,他骁勇善战,精忠耿耿,劳苦功多,可惜时运不济,古稀之年仍为一偏裨。
此为荡寇收官之战,他必定不让首功,率先登敌舰搏杀。若邓将军赴汤蹈火,战不惜身,还请刘大哥力援。”
“五郎还真是善良大度,一心想着以德报怨。”刘綎磨了磨牙,勉强同意道,“我若腾得出手来,就救一救吧。”
十八日夜,张允修侦报,岛津义弘的舰队将自泗川驰援顺天,接应倭军刺客撤离,必经露梁津峡。
戚继光即命陈璘率主力新舰为中路,扼守露梁与观音浦交汇之要冲。李舜臣领朝鲜龟船,板屋船为右翼,伏于露梁岛北侧竹岛水域。
邓子龙则驾驶鹰船、沙船为左翼,隐于观音浦芦苇丛中。约以火鼓为号,三面齐发,务求聚歼倭寇。
明军战船多配佛朗机炮、大将军炮、叶公神铳及火箭。朝军龟船首覆铁甲,遍插锥刃,舷窗密布铳穴,尤为倭军所忌惮。
十九日丑时,岛津舰队果衔枚疾进,闯入明军伏围区。
岛津义弘派遣轻捷哨船,趁暗流悄然进入。至峡口,陈璘自千里镜中看得真切。骤举烽火,鸣炮发铳。
霎时间,海面亮如白昼,炮声震天,明军巨舰排墙而进,猛击哨船前锋。
倭军亦搏命抵抗,火绳枪齐射,弹丸雨下。陈璘座舰中数十弹,帆橹洞穿,犹挥旗督战不退。
正当炮战炽烈之时,老将邓子龙更备火箭、毒烟罐,率三百锐卒,白刃缠腰,轻舟快船突出敌侧。
“老将在此,不让首功,倭奴纳命来!”邓子龙大喝一声,亲执火炬,掷向哨船。
一时间火器并发,浓烟烈焰涨天而起,邓子龙身披重甲,手舞长刀,率先跃登敌舷,与倭军搏战,连斩十余人。
张允修双刀在手,为其护翼,邓子龙见他甘为先驱,浴血鏖战,不似传言中的纨绔,益发感奋力战。
一老一少接背而战,武力双雄,令倭军惊骇不已,散之复聚,欲以长枪攒刺。
未几,不幸所乘舟中,火器爆燃,延及其舰,邓、张二人遂陷火海。李舜臣见左翼火起,知邓将军拼死接战,急催龟船驰援。
龟船冲阵如铁锥,所向披靡,倭军小艇触之立碎。李舜臣命部下集中火铳,轰击倭船樯桅,很快帆索断折,倭船进退失据。
邓子龙见有人接应,趁张允修不备,反使大刀,用刀柄将他扫向李舜臣的座船。
张允修跌入甲板,船已转舵。岛津义弘亦日本战国枭雄,他亲率日本安宅船趁势反扑,围攻邓子龙。
眼见老将力战不逮,将被倭寇刀斧加身,忽然海面上斜出一沙舟。刘綎肩扛火箭,手提长铳,攻向岛津义弘。
邓子龙得以稍息,却被浓烟呛住,手拄大刀,咳喘不停。
刘綎也不恋战,身披湿牛皮,跃上火船,摸索了一会儿,抓住了邓子龙粗砺的大手。
“邓老头,挺住啊!”刘綎躬身将邓子龙背起,奔向船右翼。
医务船冒烟突入,待命救援,很快将邓子龙抬进了急救舱中。
他伤势不轻,创深见骨,血流如注,静修与其他军医合力救治,很快止住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