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是。”岳怀民面露担忧,“殿下,一定小心。”

    “嗯。”肖凛应声。

    岳怀民离开后,房中陷入了沉寂,只余风声在帘间回荡。

    肖凛俯瞰着地上碎石,道:“青冈石能从我们这里瞒天过海地出去,不代表能从烈罗无声无息地进去。边境巡检都是死人吗?”

    贺渡依然翘着二郎腿,半歪着身子,道:“既然敢做,就必定安排好了接应。赐礼能否送到长公主手上不好说,保不齐过境后便被截下,直接送进烈罗军营。”

    肖凛嵌在日影中的身影有些单薄冷峻,道:“从中原到边境,再到军中,这中间要经多少人之手?身在京师的官员如何能将这些环节一一安排得当?此事绝非几人所能为,必有与烈罗高官或军将暗中勾连的组织插手。而且我记得,南疆边境巡检司,属岭南辖下,不由朝廷任命官吏。”

    贺渡的脸上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道:“这便是殿下该明白的了。长宁侯触碰到的,绝非京师几人的利益,而是一条牵连京师、岭南、烈罗的大线。多少人的身家与财路牵扯其中,不可想象。”

    肖凛看着他,不知道他因何能笑得出来。他的笑,和这世道一样,糜烂,颓废,他看着觉得无比刺眼。

    他道:“贺兄,你猜这事,太后知不知情?”

    贺渡望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朝廷放任司礼监胡作非为是真,弃藩地于不顾是真,太后想削藩,更是真。青冈石走私,岭南王退败,只会成太后与陈家顺水推舟、铲除岭南王府的借口。殿下,信是不信?”

    肖凛哼笑一声,道:“元昭十二年,烈罗扰边次数十二,军士战死三千,百姓死伤一万一千。”

    “元昭十三年,扰边次数十五,军士战死四千八百,百姓死伤一万两千。”

    “元昭十四年,烈罗挥师北进,一路打到苍梧郡。岭南王独木难支,长宁侯临危授命出征岭南,军士战死一万五千,百姓死伤四万两千,从此岭南军一蹶不振。”

    肖凛一笔一笔念着,这些烂熟于心的血账。

    “近十年来,烈罗骚扰已逾百次,边境城镇遭袭二十四处,岭南军折损将近五分之二。互市中断,军械毁损,粮草耗空,城镇焚毁……各类损失折银六百余万两。”

    他顿了顿,抬眼:“可岭南一年税赋,不过八十到一百万两。”

    “烈罗赢了。”他嗤笑一声,“抢来的金银养得兵肥马壮。”

    “太后也不亏,数度下旨问责岭南王,命其整饬军纪、严防边境。兵部顺水推舟,轮番调将削权,整编岭南军。”

    “如今,李家上下人人喊打,统帅之名已然形同虚设。”

    他缓缓鼓起掌来:“不愧是个双赢的好计策。”

    “可这场大获全胜的局里,是谁输了呢?”

    他自答:

    是不堪其扰、被架空的岭南王李家。”

    “是昔日王牌之师、如今溃不成军的岭南军。”

    “是唇亡齿寒的诸藩宗室。”

    “还是朝廷眼中连一颗青冈石都不如的千万黎民——!”

    他话音戛然而止。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帘角猎猎作响。

    谁家无少年,谁家无老翁。

    征人既在远,流血死者同!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场以万民为棋、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王不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贺渡踩在青冈石上,碾成风一吹就散的齑粉,“事到如今,殿下还没想明白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人的角力中贺渡已然胜券在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布局与算计,甚至不再试图安抚或劝诱。他击碎了肖凛心中最后一丝心理防线,让他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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