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世里,一方斗室,被氤氲成了一个恍若隔世的梦。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是城西宣化门的方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沉。

    城门轰然倒塌。

    汴京城一百六十年未破的晨梦,就此碎了。

    谢知韫的手停在半空,一朵杭白菊从指缝簌簌落下。

    她抬起头,透过窗棂向外望。

    起初,街上一片死寂,随后,是一阵骚动——

    脚步声从零星到混乱,孩童的啼哭猝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远处,隐约有金铁碰撞的锐响,还有异族语言的呼喝。

    一切都有了答案。

    金人,终究还是踏破了这纸醉金迷的东京梦华。

    昔日笙歌鼎沸的汴京城,只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在金兵铁蹄下,化作一片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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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知韫发髻散乱,几缕黏湿的乌发贴在灰痕交错的脸颊旁。额角有一道擦伤,血混着尘泥,此时已结成了暗红的痂。

    她跌跌撞撞走在碎砖瓦砾之间,药箱勒在她单薄的肩上,里面的药材所剩无几,随着步伐轻微作响。

    她是前太医属令之女。几日前,父母随皇室仓皇北狩,她却选择留下。

    “韫儿,跟为父走!此间已成死地!你一介女子,留之何益?!”父亲声音嘶哑,拽着她的手腕。

    她挣脱,跪地深深一拜。

    “父亲,母亲,恕女儿不孝。太医属诸公皆随圣驾,城内伤患,已成弃子。女儿……终究是医者。”

    医者父母心。这句话,她读了千百遍,此刻才尝到字里行间的血腥味。

    礼教规矩,在这乱世之中,显得苍白可笑。她心中唯有一念——救人。

    “谢小娘子……别管我们……快走吧……”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的袖口被一双枯槁般的手紧紧攥住——是个只剩一条手臂的老兵。断臂处只用脏污的布条胡乱捆着,血迹渗出,已成暗红色,脸色灰白如纸,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还竭力睁着。

    她环顾周围,除了这名老兵,还有几名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瑟瑟发抖的平民:

    一个妇人抱着婴孩,孩子早已哭哑了嗓子,只张着嘴微弱地抽气。一个少年腿上插着半截箭杆,冷汗浸透了破袄。还有个白发老妪,呆呆地望着倾颓的屋梁,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谢知韫没有回应,双眸低垂。

    那双眼常年蕴着书卷气和水墨烟波,而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沉静。

    “老人家,坚持住。”

    医者,岂有见死而不救之理?

    她声音沙哑,手下动作飞快。

    药箱打开,药材没剩下多少。

    她没有犹豫,将大半金创药撒在老兵的断臂,又倒出些许,敷在少年箭伤处。

    至于那婴孩,她探了探额温,有些烫手。她咬咬牙,将最后几节参须递给妇人。

    “嚼烂,渡入他口中,吊住元气。”

    做完这些,她撕下衣摆内衬,为几人包扎。一双素手沾满血污,动作却利落干净。

    “娘——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刺入耳中。

    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趴在一个妇人旁,徒劳地推搡着。

    是阿玉。

    那个在难民聚集的破庙里,曾被她用几味草药救下的小女孩。

    谢知韫心中一紧,奔向女孩身边,蹲下身,指腹去探那妇人颈侧的脉搏,早已没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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