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茔如何处置?水渠分流,沿河贵戚垄断之利如何化解?以工代赈,聚民数十万于野,调度、治安、防疫,千头万绪。工功爵一出,更将撼动军功爵之根本,军中老宿岂能无议?”
“此非一役一战,乃移风易俗、重塑山河之万年工程。其牵扯之深、动荡之巨、所需协调之力,旷古未有。纵有金山银海,若不能厘清万般纠缠,步步为营,恐有速而不达、生大动荡之险。臣非阻大业,实愿大王,谋定而后动,可否,稍缓步调,以稳为上?”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蒙恬蹙眉,尉缭垂目,内史腾低头看鞋尖,李斯则飞快地瞥了王座一眼。
嬴政看着吕不韦,脸上看不出喜怒:“仲父所言,句句金石,切中要害。此非耗财之工程,实乃攻心之战、建制之战。”
“楚国、赵国,不会给大秦十年。天下民心向背,更不会等大秦徐徐图之。寡人要的,就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让关中道路通衢、粮仓满溢、万民归心。让这新秦之象,成为天下皆见的阳谋。”
他直视吕不韦:“故此,慢不得,也乱不得。正因其难,正因其险,正因其牵一发而动全身——”
嬴政道:“寡人才需要一位能总揽全局、平衡四方、压住一切漩涡的国之柱石,坐镇中枢,为这艘即将破浪的巨舰掌舵。”
“所有工程统筹、利益协调、突发应对、乃至与军中、宗室的斡旋,非丞相府不可担,非仲父不可为。这已非寻常丞相之责,而是再造山河之总枢。”
他身体微微前倾,道:“仲父,可愿与寡人共担此万世之功,亦共承其万钧之险?”
吕不韦猛然抬头,脸上再无半分迟疑与权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甚至有些狂热的肃穆。
他听懂了。这根本不是对权力的赏赐或考验,这是将半个帝国的未来和无可推卸的历史责任,压在了他的肩上。
嬴政要的不是一个管家,而是一个能在惊涛骇浪中与他并肩立于舰桥的船长。
“大王……”吕不韦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与沉重。
他整肃衣冠,以最郑重的姿态,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地面:
“老臣吕不韦,愿以此残年,为我王驾驭此亘古未有之变革洪流。纵前方漩涡密布、礁石丛生,臣亦当竭尽肱骨,死而后已。此身此心,尽付此业,成败利钝,非所逆睹。”
“昌平君。”嬴政又转向那位楚系外戚的代表。
昌平君心头一跳,出列躬身:“臣在。”
“你素来通达。楚国之事,寡人欲遣一使者,申明大义,陈说利害。你可愿为使,为你母国,争一线生机?”
嬴政的声音平淡,却让昌平君后背渗出冷汗。这是要他亲自去撕破脸,彻底割裂与楚国的温情,向嬴政表忠。
昌平君脸色白了又青,最终深深拜下:“臣愿往,定不负王命。”
“甚好。”嬴政终于从王座上站起,玄衣逶迤,步下丹陛。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灯树映照下,拉得很长,笼罩着殿中每一个人。
“今日所议,皆为纲要。具体细则,尔等下去详拟,三日内再呈于寡人。”
他走到殿中央,仰望穹顶彩绘的星图,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天下苦战久矣,寡人欲建的,不是一个仅靠兵锋令人畏惧的大秦。”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位臣子:
“寡人要建的,是一个道路通达、水旱从人、仓廪丰实、法令昭彰、工匠欣喜、士卒用命的大秦。”
“让六国之民闻之,不是惧我兵甲之利,而是羡我百姓之安,慕我文明之盛。”
“此非一日之功,必有万难。然,”他顿了顿,“寡人与诸卿,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