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关中仓廪渐实,新煤丰足,那么,来年春日,我们是该陈兵函谷,还是可以尝试,开通几条特殊 的商道,让我们的石炭、陈粮,去安抚一下赵国的民怨?”
他看向姚贾,一字一句:“这,便是经济之律,在战场之外的延伸。攻心,不一定非要靠战车与戈矛。”
书房内寂静,只有型煤燃烧时极轻微的嗡嗡声,那稳定得近乎永恒的热力,仿佛正悄然融化着某些坚固了数十年的东西。
姚贾怔愣了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与民争利、有损国格之类的老生常谈,却发现那些词句在吕不韦描绘的这幅以货殖为刀兵、以民怨为缝隙的奇异战略图景前,苍白得可笑,甚至迂腐。
他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无声退下。
他或许仍未全懂,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侍奉多年的这位文信侯,正在挣脱某种无形的壳,而壳下显露的锋芒,令他既陌生又敬畏。
吕不韦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经济论》的草稿边,另起一行,写下新的标题:
《列国货殖危局疏——兼论寒潮之下的民心向背与可乘之机》。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
郢都,楚国。
铜鹤灯树的光芒,映着楚王完,惊疑不定的脸。他面前的黑漆案上,摆着一块巴掌大小物事。乌黑,多孔,圆形物件。
“此物当真可燃?”熊完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有些发虚。
下首一名身着劲装,风尘仆仆的探子深深埋头:“千真万确,大王。此乃属下费尽周折,从秦境商队货囊夹层中抠得。秦人谓之蜂窝煤,咸阳西市已公开售卖,贫户以工分即可兑换。据闻其火力数倍于木炭,价仅三成,无烟耐烧。秦境渭水以南,今冬冻毙者,十不及一。”
“十不及一?”旁边一位老世卿失声惊呼,“去岁寒潮,我楚国云梦泽畔,村落为墟,他们竟凭此黑石……”
熊完伸手,触碰那冰冷的孔洞,一股寒意却从脊椎窜起。这不是寒冷的寒意,是一种被看不见的浪潮抛在身后的恐惧。
秦国有了新的、可怕的武器,这武器不直接杀人,却能让人不想死,甚至让人心生向往。
他猛地缩回手,仿佛那黑石烫手。
“查,”楚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王室最后的骄矜与深入骨髓的忌惮,“不惜一切代价,给寡人弄清楚,此物如何制成?石从何来?秦人的工分又是何鬼蜮伎俩,必要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让在咸阳的那些人,动一动。能偷则偷,能毁则毁。此物,绝不能任秦人独享。”
函谷关外,通往赵国的驰道旁,临时搭起的草棚在寒风中咯吱作响。
几个面有菜色的赵地流民蜷缩在背风处,分享着一罐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他们身上的褐衣破烂单薄,嘴唇冻得发紫。
旁边,一队刚从秦境出来的商队正在歇脚,护卫们点燃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从咸阳带来的,最后几块蜂窝煤。幽蓝火苗窜起,很快变成温暖扎实的橙红,热力明显比燃烧枯枝旺盛得多。
一个流民眼巴巴望着那火,喉咙滚动,终于忍不住,哑声问:“老哥,那黑石头,真能烧?贵不贵?”
商队护卫是个中年秦人,瞥了他们一眼,语气谈不上热络,却也没驱赶:“这叫蜂窝煤。在俺们咸阳,有官府定的平价,不算贵。要是之前给官府修过路、盘过炕,用工分换,更便宜。”
“工分……”流民茫然重复。
“就是出力干活的凭证。”另一护卫接口,带着点不自觉的挺胸,“大王说了,出了力就不能白挨冻。今年关中,冻死的人少了八九成。就是靠这煤,还有家家户户的暖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