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他明白了。
秦的强大,不在于竹简上比他更严密的法条,而在于这救火三息间展现的,刻进骨子里的秩序本能与协作效率。
他的《五蠹》《孤愤》,纵能剖析人心鬼蜮,却无法让两个陌生人拥有如此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毕生所求的法、术、势,在这里,竟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实干形态存在着。
“真正的法,”韩非喃喃自语,“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条文,是这井井有条的工序。”
“真正的术,”他看向工坊,“是这洞察毫厘的格物。”
“真正的势,”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那些朝气蓬勃、争论不休的学子,“是这万千人同心求好的勃勃生机。”
李斯静静地听着,许久,才轻声说:“师弟,这里能容得下你的笔。”
韩非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的师兄,如今的秦廷重臣。
他第一次,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点头。只是走向窗边,望向远处骊山工坊升起的黑烟,那里,第一座实验高炉正在点火,铁水即将奔流。
李斯轻叹:“师弟,你不必立刻回答。大王说过,你可以看,可以想,可以……”
韩非忽然问:“可以走?”
李斯沉默。
韩非笑了:“师兄,你错了。从我看到新郑那个老妪,因为猪崽花色而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走不了了。不是秦国囚禁了我。是那个笑容囚禁了我。”
他转身,从怀中掏出《韩非子》,却不是放下,而是直接投入了藏书阁中央取暖的火盆。火焰腾起,吞噬竹简。
李斯大惊:“师弟你——”
“旧法救不了旧国。”韩非盯着火焰,道,“那便用新法,筑新国。”
“告诉秦王,非愿入大秦法吏馆,从最末等的文书吏做起。”
“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参与修订《秦律》第二版。”
“不是客卿,是吏员。”
“用这双看过韩国灭亡的眼睛,亲手为秦国,筑起最冷的法,最热的魂。”
火盆中,最后一截竹简化为灰烬。而灰烬之上,新的火焰,已经开始燃烧。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章台宫前广场, 秋收大典。
五年了,自嬴政继位,推行那一串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新政, 至今整五年。
今天, 不是寻常朝会,是秋收大典, 更是灭韩庆功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穿着挺括的新式朝服, 秦呢混丝绸,庄重又暖和。空气中飘着烤肉的焦香、新酿米酒的甜香,还有远处田野传来的、实实在在的谷物清香。
嬴政端坐王位, 玄衣纁裳, 冠冕垂旒。肩头苏苏的光球今日格外明亮, 像一颗小太阳。
“开始吧。”
治粟内史出列, 捧着一卷奏报,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传遍全场:
“秦王政五年秋, 大秦国计总录——”
“粮粟篇:关中、北地、陇西三郡,总产较五年前,增四成三,红薯已遍植七成农户,荒年再无饥馑之虞。”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几个老农出身的官员,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
“纺织篇:官私织坊年产秦布两百三十万匹, 足供国用而有余。毛纺品已出口西域, 换回良马四千七百匹。”
蒙恬在武官列中, 嘴角忍不住上扬。
“畜牧篇:生猪存栏,翻八倍!鸡禽存栏, 翻二十倍,咸阳每日耗蛋,逾十五万枚。北军士卒,今冬人人皆有肉食配给。”
话音落,武官列中,一个失去左臂、脸上带疤的老校尉,忽然用仅存的右手,重重捶了一下胸口,他红着眼眶,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