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

    肚子里的饥饿带着挤压的疼痛涌上脑袋,他不得不从僵硬的老人身体上爬下炕,打着哆嗦在冰凉的地上赤脚走路。

    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张桌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下,摆着香炉,燃着两根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跃在像烙饼一样摊在烛泪底部,有一些饼,糖。

    把那些都吞进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睁着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从手指缝溜走,塞进嘴里只剩零星几颗,用牙齿嚼,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囫囵嚼完咽下,没什么味道,还是饿。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条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头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积雪融化时,一堆人闯了进来,耳畔响起唢呐声,烧纸的气味逐渐填满整间屋子,陌生人哭天抢地。

    自称叔叔和婶婶的两人从门外逆光跑进来,脸是漆黑的看不见五官,他们一下扑过来跪在邵山跟前,水泪落在他全是冻疮的指缝。

    “小山!是我们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六岁邵山上村里的小学,渐渐知道:

    叔叔婶婶不是回家晚了,是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从不着家。

    邵山总是孤身一人,在同龄小孩恶意的童谣里,路边老人碎嘴的玩笑话中:

    “扫把星!扫把星妈妈生了小扫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妈是个扫把星吗?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鱼,害你爸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哦呦可怜啊,现在人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小扫把星,你的书包被我们扔进河里去了,你去捡啊嘻嘻,你去捡回来啊。”

    对待扫把星的刑罚大多数时候是另一把扫把。

    邵山记得带着高粱枝那头抽在身上,会在淤青肿胀的边缘留下细长蜿蜒血痕,像一条条无数沿着黑山蜿蜒出的红河,红河总是过冬,要用指甲去冰层抠一下,才会有流淌的红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邵山就是这样在黑山红河里,像细瘦的树,抽枝拔节,渐渐长大。

    时间像厚雪,是裂冰,是暗影。

    有一年外头来了个老师,见邵山第一面就对他很关照。

    下课会给他带零食,问他身上的伤,还夸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

    邵山并不常理会他,大多时候是为了他手里的吃的。

    春天的时候山里依旧冷,冰河开始碎裂,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红鸟求偶的啾啾叫。

    他跟着这位老师爬上五楼的教师宿舍,隔着绿色门框,看见房间里头有个炕桌,黑白碳灰里头热气腾腾窝了两黄皮土豆。

    老师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把土豆笑着夹出来给


    【1】【2】【3】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