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上,南京路步行街热闹喧嚣,复古的霓虹灯璀璨夺目,人挨着人,比肩接踵,他轻托一把她的胳膊,“往边上走。”

    她乖顺地跟着他,走在他身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不香也不臭,裹挟在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工业香精味里。

    “当然了,我也会和女人有肉体上的关系,几个月一次吧,快三十五岁了,再加上工作忙,还打篮球,不过和你之后也有。”

    他的余光感受到她惊恐的视线一次又一次瞟过来,但他还是目视前方接着说:“就一次,上个月五号。”

    “人到最后都是一个人,但在这之前有人……有你陪我走一段也很好,我是这样想的,就是如果有一天面对失去会不好受。

    大学第一个女朋友对我很好,可后来我还是提了分手,还是拖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提的,她应该很难过,现在想起她,我也很难过,可是人到最后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就算那个时候我不提分手,之后总有一天要提的,所以前妻去美国我就算再难过也没有拦,去美国是她的事,伤心难过是我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她惊得说不出话,绚烂的霓虹灯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那你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我是说第一个女朋友?”

    她并不关心他前妻轻描淡写就毁弃了他珍爱如生命的婚姻,她好奇的,或者说责怪更恰当一些,是他对初恋女友的背叛。

    “我也不知道,”他低头看她的眼睛,老老实实回答,“我们发生了很多次关系,可是没有更多东西产生了,除了肉体的片刻欢愉,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第二个女朋友也是,所以后来我……”

    “那和我就有东西产生吗?”她狐疑极了,身子向后仰,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不想说命中注定,命运看似有深意但其实毫无意义,且混乱,这并不是怨恨,他伤害了别人,到头来也被伤害,活该,他只是觉得一切的发生都没有目的,没有老天爷安排我遇见某个人,遭遇某件事,以此来让我顿悟,获得幸福或者拯救某个人之类的目的,

    一切都只是随机发生的而已。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可以解释他在礼拜二请假,从徐汇开三刻钟的车到嘉定,再从嘉定开三刻钟到人民广场,和一个鞋带都系不好,什么都不知道,没眼色也听不懂人话的乡下妹说这么多废话,从天津路荡到黄河路再荡到南京路步行街,和她解释关于他的一切呢?

    他感到悲哀,不光上海这座城市失守了,连他也失守了。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和她产生了什么,和前妻的投机,默契,对一个完美人类的欣赏甚至是崇拜,这些都让他清楚知道那是爱情,但此刻他毫无凭依。

    “侬欢喜伊撒?(你喜欢她什么?)”

    后来,又是一个礼拜六的清晨六点,他有时候会在礼拜五晚上去父亲家,度过一个礼拜六,礼拜天就回自己家,但即使就这一个礼拜六,父子间也说不了几句话。

    “伐晓得。”他捧着白粥,虔诚又安然地吹散热气。

    “唉……”父亲长叹一口气,“侬哦(你啊)……”

    他的父亲老实得像一头拉磨的驴,上班四十年没错过帐,每一个铜板的去向都了如指掌,却对唯一的儿子一无所知。

    “大概是肉麻伊伐。(大概是心疼她吧。)”

    他想了许久,用了“肉麻”这个词,读作nue u,是心疼的意思,

    上海是一座罗曼蒂克的城市,全中国再没有比上海更罗曼蒂克的城市了,可这座城市的方言对感情的表达竟是如此的匮乏,

    “爱”的发音别扭至极,他的身边没有人会说这个字,连“欢喜”都鲜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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