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婴咬着筷子,心中春水卷起了浪潮,无序拍打着崖壁。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模样透着丝单纯的傻气,沈栖迟唇角浮起抹笑,“饱了?”
夙婴方感窘迫,赶忙放下筷子,“饱了。”
沈栖迟是按照两人食量蒸的年糕,闻言瞧了眼桌上剩下的半碟,心知夙婴说的假话,便道:“多吃些,别浪费了。”
夙婴顺驴下坡,又提起筷子伸向桌子中央。紧接着,沈栖迟向他介绍起人间的年节,年糕的做法,年节吃年糕的寓意,年节其他风俗。
夙婴在满口米香和清泉漱玉的讲述中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场血战,他想起自己的恐惧与不舍,面对金鹏的决绝与孤注一掷,觉得自己丑陋时的胆怯与羞耻。
这些都是沈栖迟带给他的,他想起初见时沈栖迟一本正经地言明伴侣间最重要的是感情。
那么,这些算吗。
他思绪游移,没留神自己问了什么,一句话从唇边溜了出去。
“凡人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来过那么多节日?”
沈栖迟似乎愣了愣,而后道:“这是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习俗,至于为什么,我亦无法回答。”
夙婴略感惊奇:“原来还有夫子不知道的事?”
沈栖迟失笑:“夫子亦非全知全能。”他摇摇头不再言语,起身去到灶边,开始准备之后路上需要的干粮。
夙婴想了想,跟上去从背后搂住他腰身,下巴懒懒搭到他肩上,明知故问:“你在做什么?”
沈栖迟便开始讲解怎么烙饼,夙婴微微歪头,就着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凝视他不断张合的红唇,挺直的鼻梁,微微低垂的长睫,眼尾红梅落雪似的小痣,渐渐失了神。
心底的浪潮于无声中平息,所有想不通的复杂心绪伴随退潮卷回水底,只剩一汪平静而温暖的春水。
所有他不明白的,他的夫子都会教他的。
他悄悄抬起下巴,在沈栖迟耳垂与下颌交接处落下一个黏糊糊的、混杂着红糖香甜的吻。
沈栖迟卡顿一瞬,随后带着无奈的笑意乜了他一眼。
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厨房,烙了足量的饼带上路。沈栖迟从鹿崖带回的行囊还没收拾,又往里添了许多物什,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行囊。
临行前沈栖迟从箱底翻出一个细长的长匣,从中取出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抽出小截剑刃看了眼,便利落收剑绑到行囊上。
秋水似的刃光在沈栖迟眉间一闪而过,夙婴目光游移,伸出两指新奇地碰了碰泛着冷意的剑鞘,“你会使剑?”
在他还是一条幼蛇时,南抚山来过几个剑客,斩杀林中毒虫猛兽如探囊取物,那时他藏在枝叶间,只见刃过处落叶翻飞,觉得凡人可怕至极,后来修炼成妖避世不出,回想起那几名剑客又觉其身如蝼蚁,是幼时的自己大惊小怪。
但那几手惊鸿照影似的剑法仍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不记得那几名剑客的模样,只记得气势凌厉,令当时的他胆寒。
和沈栖迟全然无相似之处。
“年少时学过几招,都是些花架子。”沈栖迟道,“此去京城山高路远,途中不知会碰到什么,带着好歹能防身。”
夙婴有点想看沈栖迟用剑的模样,他觉得就算提出现在使给他看的要求沈栖迟也不会拒绝,但看了看沈栖迟为了启程忙碌准备的身影,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冬日的安们村非常宁静,好似大雪将村落的炊烟、喧嚣、生机都藏到了深处。
夙婴跟着沈栖迟在一日清晨离开了这个他短暂生活过数月的小村庄,同时离开了栖息数百年的南抚山。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走着,翠鸟精时飞时停,偶尔回望已被蜿蜒群山掩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