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时沈栖迟仍睡着,夙婴猜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亦不打算告诉他。
这一插曲过后,村塾状况日趋安稳,求学者恢复以往之数,安们村又成了从前那个静僻和乐的小村庄,似乎村中所有人在短暂错愕后接受了他与沈栖迟的关系。
鸡犬桑麻,篱落呼灯,日子平静到不可思议,初见时犹是稚子的李蛮石头无声无息抽条,长成了大高个,曾正值壮年的李樵往日高大的身躯日渐佝偻,村塾的学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夙婴数年如一日,跟着沈栖迟安坐在圣师位下传道授业。
“沈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光彩照人,这些年都没有变过。”一日,萧悯看了沈栖迟许久,静静说道。
夙婴在沈栖迟身后不远处,烛火映在萧悯生出沟壑的脸上,延伸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夙婴恍然惊觉,萧悯已两鬓皆白。
沈栖迟没有回答,只是当日夜里沐浴过后破天荒在铜镜前静坐许久。夙婴坐在床沿等他,“你在看什么?”
沈栖迟拿起木梳,梳着一侧的青丝,“找白头发,我也到年纪了。”
夙婴腾地站起来,走到沈栖迟身后紧张地翻弄起他满头青丝,良久松了一口气。
“没有。”他从后拥住沈栖迟,下巴搭在沈栖迟肩上,“你没有白头发。”
沈栖迟覆手于他手背,淡淡笑了笑。
第173章
邱方生重病缠身的消息来得突然,沈栖迟当场打碎了一副碗筷,但也仅有一瞬的晃神便推开夙婴支撑的怀抱,立马收拾行李踏上北行的路。
即使日夜兼程赶到京畿也是十余天之后,来的路上沈栖迟已换好一身素衣,甫一入京便马不停蹄去了邱府。
再次见到邱方生,夙婴简直快认不出他。昔年精神矍铄的太傅如今老态毕露,皮肉松垮得似要从骨上掉落,裸露之处遍布黑褐色斑,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只有见着沈栖迟时才勉强抬臂招了招手。
沈栖迟的眼眶登时红了,几步上前跪下,双手抓住恩师形销骨立的手,唤了一声老师。
邱方生眼瞳微不可察地转动,看向沈栖迟,提了提干瘪的嘴唇,似要露出抹笑却未能如愿。
“云涿,你来了……”说完这句,他便力竭了。
夙婴没有上前,他能看出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老人紧紧反扣住沈栖迟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才挪开目光看向入屋处。
夙婴内心闪过一丝酸楚,他看着沈栖迟哀伤的神情,几经犹豫,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俯身耳语:“我能治好他。”虽然要付出百年修为。
沈栖迟一滞,随后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休要再提。”
前所未有的斥责口吻令夙婴无措地顿在原地,沈栖迟却不再搭理他,一心一意服侍自己大限将至的恩师。夙婴抿了抿唇,感到老人涣散而温和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正欲从病榻前退开,却听到老人嘶哑的声音:“就待在这。”
夙婴不动了。
没过多久,有人大步从屋外进来。
四目相接,夙婴立时发觉皇帝的变化。他壮了些,蓄起短髯,嘴角眉心已有淡淡的纹路,周身气势愈发深不可测。他只匆匆看了夙婴一眼,便立时和沈栖迟一样,跪到塌前抓住邱方生被沈栖迟握着的那只手,宽大的双掌和沈栖迟一起牢牢包住老人。
“老师,学生来迟了。”
邱方生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个学生脸上反复流连。他胸口提着的那口气已开始消散,夙婴意识到这个老人等的最后一个人已经来了。他几乎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只吃力地慢慢吐字。
“不要……伤心。我已经活够了……你们……要好好的……为师替……你们……骄傲……”
说完,他仍盯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