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说着,颤巍巍地走向床边,熟练地从床头一个隐蔽的暗匣里,取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盖上色彩剥落,几乎看不出原本鲜艳的图案。

    “坐。”沈钧指着房间角落那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自己拿着铁盒,慢悠悠地走过去,“你愿意来就好,我还怕……没有机会,亲自把这些东西交到你手里。”

    “说的什么话。”沈庄眉头立刻拧紧了,带着不赞同的神色瞪了沈钧一眼,却还是伸手,郑重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铁盒。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沈庄记得这个铁盒。

    那年,父亲从遥远的s国回来,给族里每个孩子都带了礼物,其中就有一盒包装极其精美的异国糖果。他好东西见惯了,从来没有把这些礼物放在心上,见沈钧盯着五颜六色的铁盒出神,顺手就把到手的自己糖果盒偷偷塞进了沈钧打满补丁的‘书包’里。

    予者无心,受者却因此坠入了深渊。

    直到几天后,他在族学堂里听人窃窃私语,说四房那个沉默寡言的堂兄因为偷东西,被打得半死,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

    他随口问:“偷了什么?”

    “一盒族长从国外带回来的糖果,宝贝得很呢!”

    七岁的沈庄当时就炸了,学也不上,一口气冲进了四房阴冷的老宅。

    那年寒冬腊月,他穿着簇新的锦裘,外面还罩着武太奶硬给他加上的厚斗篷。而沈钧,只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薄单衣,直挺挺地跪在结着冰碴的石板井边。

    屋檐下,一个打扮富态的女人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正拿着一颗彩色的糖果逗弄孩子,另一只手却指着沈钧尖声咒骂。那盒引起祸端的糖果,就敞开着放在她手边的石凳上。

    他怒不可遏,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抢回那盒糖,对着女人大声道:“东西是我送给他的!你!必须给他道歉!”

    女人忌惮他长房的身份,却并不把一个七岁孩子的话放在眼里,一口咬定他是为了包庇沈钧而撒谎,并以“处理家事”为由,客气却强硬地将他“请”出了院门。

    就在院门合上的瞬间,里面又传来了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女人的斥骂:“别以为攀上长房翅膀就硬了!在这个家,还是老娘说了算!”

    他又急又怒,顶着刺骨的寒风,一口气跑了三里多地,找到了正在处理族务的父亲和兄长。很快,大房所有的男丁都被他惊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重返四房。

    那继母见状,立刻抱着幼子哭倒在地,撒泼卖惨,但最终,沈钧的生父惧怕长房权势,压着女人上门赔罪。沈庄执意要他们给沈钧本人道歉,却被自己的父亲拦下了。

    在那个时代,父向子道歉,是为“大不孝”,父亲说,沈钧年幼,拗不过这沉重的旧俗。

    沈父的智慧远不止于此。此后,他时常将沈钧接到大房小住,如同教导自己儿子一般,亲自教他读书明理,处世为人。四房因忌惮这层关系,从以往的苛待渐渐变为小心翼翼的讨好。即便后来大房势微,沈钧也已凭自身从沈父那里学来的本事,稳稳地立住了脚跟。

    他们缘起于糖果,如今沈钧将铁盒重新交还给他,宿命的圆环也闭合了。

    沈钧眼角微微湿润,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回忆之中。

    他指着铁盒,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里面,是沈家十三房近年来的详细情况。哪些人手不干净,哪些人存着什么毛病,我都一一记下了,清清楚楚。你是家主,是赏是罚,是去是留,全由你做主。”

    沈庄摩挲着冰凉的铁盒,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沈钧在这老宅里,替他守了一辈子,终于将这份沉甸甸的家底彻底理清。

    可这其中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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