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清晰,点明自身已竭力而为;提及当地特色(楠木屏风、雪水煮茶、桦木炭火)不仅化解了对方“穷酸”的贬低,反将其说成是迎合风雅的“野趣”;更巧妙将驿卒的“笨拙”转化为朴实可靠,最后干脆利落将责任揽在自己一个“师爷”身上,给足了对方面子。
几句话条理分明,又软中带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那老太监一时间竟寻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发作,只冷哼一声:“哼,倒是伶牙俐齿!我等是来挑刺的么?是怕尔等失仪得罪了大人才提点!你……叫什么?”
“小人贱名,不足挂齿,大人唤我苏燧便是。”苏照归垂首。
“苏燧?好!好好张罗着!一会儿上差到了,若有半点不妥,仔细你的皮!”那小旗目光又扫了一圈驿站,见确实整洁有序,人也调教得恭敬了,便不再多言,丢下几句叮嘱就带人继续往前探路去了。
如此一番紧赶慢忙,终于在次日正午使者大队抵达前将所有琐碎事务安排停当。驿站虽依旧简陋,但窗明几亮,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驿门外的小校场上也被打扫干净,扯了一条红绸布横挂在简易的竹竿上,地上象征意义地洒了点清水压尘。驿丞、驿卒、几个临时从附近军屯点征召来充作仪仗的精壮汉子,加上苏照归,便算是全部迎候阵容。
锣响三声,皂旗摇动。一行簇新的车马仪仗驶来。队伍中心一乘华贵的青呢围车停下。驿丞领命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苏照归等其余人等,则无声地在驿门两侧整齐跪倒,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
车门启处,一皂靴踏落地面。随后,一个身着曳撒锦衣、腰束鸾带、头戴乌纱镶东珠顶帽、面容冷峻,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身形颀长,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锐利与睥睨。
正是锦衣卫使,章君游。
苏照归的脸贴着冰凉地面,心头无声翻腾:又是他!
虽然从邹雪汝提及“章大人”时已有隐隐的预感,但证实时,一种近乎习惯性的无奈和轻微的恼怒还是涌了上来。他熟练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追溯了章濯成为南宫濯的崖下绝境黑暗遭遇后,苏照归对“章君游”这个存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仇恨。他理解那扭曲力量腐蚀下的悲剧源头,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释然是另一回事。无论暴君有着怎样催人泪下的悲惨过往,落在苏照归身上的断指之痛、灌哑之苦、五年囚禁的黑暗岁月,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伤害,绝不可能一笔勾销。他更心疼被卷入这场孽缘的自己。
腹诽完毕,苏照归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在章君游目光扫来之前,强制自己进入更超脱的视角——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超越情绪、以绝对理智去应对和分析的“问题化身”。面对时,他必须心如明镜。
邹雪汝上前作揖迎接:“青原驿站,驿丞官邹雪汝,恭迎章大人。”
章君游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便要随引领入内。然而,就在他步履移动的刹那,像冥冥中被一缕看不见的丝线骤然拉扯,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被宿命的磁石吸引,竟越过伏跪的人群,瞬间锁定了角落那个身着普通青衫、身形微躬的身影。
“你——”章君游的声音不带情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指向那人,“抬起头来。”
苏照归心脏无可抑制地猛跳半拍。来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古井无波。
他依言,平静地缓缓抬起头。
清隽俊秀的面容,略带沉郁的苍白,平静得近乎有些冷漠的眼神,毫无畏惧地迎上章君游俯视的冷冽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章君游整个人竟猛地僵在了原地,他那双总是含着傲慢或冰冷计算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