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归敏锐地注意到,就在那短短一瞬,澹若水脸上那丝安详的笑意如同被冻住,一股无形的、带着肃杀意味的威压骤然散开又被他强行收敛。他接过文书的手指,骨节清晰可见地微微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收入阔袖中。
“知道了。”澹若水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告诉他们,老夫……知道了。三日后,启程回京!”
老管事的腰弯得更低了:“是,老爷。”随即引着那京卫悄悄退下。
廊下的气氛仿佛因这一插曲而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方才还被谈及的养猫“功课”与儿女情长般的家常气氛荡然无存,一股无形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悄然弥漫。
澹若水脸上那份因谈及义子与幼猫而生的慈和淡去了许多,代之以一种深重的、刻在眉宇间的倦意与凝重。他转向苏照归,勉强维持着温和的语调,但那笑意已不及眼底:
“苏燧啊,事出突然,年节怕是无法在武夷过了。你与讲会诸君,也不必送行……这只猫儿,就拜托你了。”
他摆摆手,不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踱向精舍深处,那挺直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顷刻间被京畿飞来的霜雪压得沉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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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怀抱着那只毛茸茸、带着青草窝和奶味的小猫,与唐枢、蒋信并肩走出天关书院雕花的门扉。夕阳的金光染红了大半个山峦,将书院巍峨的影子拉得老长。
洪恒从后快步跟了上来,眉头微蹙:“苏兄,恩师骤然奉召返京,只怕朝中又有了大变故。这只猫……”他看了一眼苏照归怀中正不安分地用爪子扒拉其衣襟的小家伙,“老师素来随性,此将此物托付于你,也不必多想。”
苏照归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暖融融,此刻正因为被他抱得舒服而“咪呜咪呜”小玩意,粉红的鼻尖蹭着他的手,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天真。
一想到章君游那强横的力道、翻涌的情欲、以及那沾着血火气味的杀伐气焰……再看看手里这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气的毛团……
“……”
苏照归默默拢紧了臂弯,将那只不安分的小生命抱得更稳当些,他抬头望了一眼武夷山瑰丽的晚霞和已渐渐暗沉欲雪的铅灰色冬云山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怀中猫咪张扬着好奇的小脸:“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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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关精舍主堂之外,一条临溪的回廊下,水榭轩敞,数十名澹门核心弟子席地蒲团,屏息凝神。
澹若水端坐其上,宽袍博带,意态端凝如山岳。他并未讲高深玄理,只取《论语·子罕》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讲那流水无歇带来的顿悟——非仅为时光叹惜,更是直指本心之活泼与学问之精进,于日常处见天理流行。
“流水不住,喻此心不息。舟行水上,心行理中。拘泥字句,岂非刻舟之愚?当知那川流不息的,非仅逝水,亦是吾人心中一点活活泼泼的‘天理’。” 澹若水声音温润,不高而自远。
苏照归被唐枢引至稍远一些的静听处,屏息观望。堂中弟子或沉思,或默记,在澹师讲到精微处,偶有片刻的低声引问或颔首应和。
蒋信盘膝于前列,神态恭谨却不拘谨,待讲到“动静一体,不息乃健”处,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敢问恩师,昔闻守明公倡‘动静一机’,以良知觉照为动中静。此处所言‘流水不驻之动’,与那‘心行理中之静’,其间融摄,当如何把持其度?”
此言引得几名核心弟子侧目。苏照归心中微动:这是在试探比较王学与澹学?蒋道林出身王门,后投入澹若水门下,一直作为弥合两门的中坚力量存在。
澹若水眉目舒展,并无丝毫愠色:“问得切。动静分言,已是强为之名。守明公‘动静一机’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