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归身形微仰,乌发扫过奏疏堆迭的山峦,喉间逸出轻喘:“下官岂敢。此后唯愿共进退,与……君游……”后两字叹息般落在耳际,热息烫红了章君游的颈侧。
当骤雨初歇,章君游精壮的后背布满指痕,他半撑着身体,抚摸着苏照归侧颊被案角压出的红痕,眼神复杂难辨。忽而哑声问:“那日在船上……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苏照归眼睫微颤,垂眸掩去眸中深潭:“一时境遇,心生慨叹罢了……”
章君游凝视他半晌,眸色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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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山麓,青峦叠嶂间,荒草掩径。
洞外几骑骏马带着仆仆风尘。“得得”声中,邹雪汝当先勒马,一眼便瞧见洞口迎着的苏照归。
随后各方王门翘楚接踵而至。他们衣袍或沾晨露,或不避泥泞,眉宇间皆是沉凝与惊疑——苏照归以守明公早年隐居之地为信,寥寥数字却重逾千钧,皆言有大道未明之惑待解于先师洞府。
王门八派均有来者:浙中派钱归德与王凤羲、江□□邹益海、泰州派王吟、南中派徐阶、北方派孟我疆、黔中派李渭、粤中派耿氏兄弟,再加上楚中派同时也是澹门下的蒋信,齐至王守明的旧日洞府。此处本是王家产业,如今荒芜无人打理。
他们均收到一封匿名信笺,笺示为《传习说》的下半部分,邀他们在先师的旧洞府相见。
山道上人影幢幢,或青衫素简,或朱紫华贵,皆步履匆促,眉宇凝结着惊疑与渴盼。
“钱兄!你也来了?”赣中口音的中年文士邹益海迎上已换掉麻衣斩衰的钱归德,二人目光如电,瞬息交会。
“非来不可!”钱归德面罩寒霜,从袖中抖出半册薄纸,“……这后半截《传习说》!”
每个字都妙不可言!非大能不能续之。
石洞一角发出质疑声:“焉知不是伪作。”粤中王门的耿家兄弟面皮涨红,“先师遗稿何等紧要,怎会不明不白流出去!”
钱归德猛地踏前一步:“伪?尔等瞧瞧这句‘心即理也’,与上半卷‘心外无物’如何呼应!早年先师讲学黔中,我曾亲聆此意多年存疑,此稿竟豁然贯通!”他声音激颤。
邹益海也认可:“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赝品,可细读之,伪作岂能解我辈毕生疑惑?”
旁侧王吟挤开人群,锦袍染尘亦不顾:“耿家老弟来得也快!这洞里等我们的,是人是鬼?还是……”他话音未落,石径尽头又转出仆仆风尘的孟我疆、沉默致意的黔中李渭和南中清贵的徐阶。
“苏侍郎在此!”不知谁喊了一声,数十道目光灼灼钉向洞内阴影处的苏照归,急切、审视、如焚如沸。
“人已到齐?诸位稍安。”苏照归扬声,压下鼎沸人声,“请邹公、钱公、王公、蒋先生、耿氏昆仲、李兄、徐兄、还有孟先生——随我入洞深处,便知分晓。” 名字一个个点出,只此数人,其余人留守原地,不得随意进入洞深处。
洞内石壁幽暗湿滑,仅凭几盏松明火把照亮方圆。苏照归袖袍微振,引着钱归德、徐阶、耿氏兄弟、王凤羲、李渭、蒋信、邹雪汝、徐阶等数位各脉魁首,向洞窟深处更幽暗曲折的水润穴道中行去。火光跳跃,将众人身影拉长投在嶙峋古怪的岩壁上。
滴答。
越往里走,寒气越是入骨,空气里沉积百年苔石尘埃之气扑面,几支备好的牛油巨烛噼啪炸响的光撕开深黑,在石壁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
“苏侍郎,究竟是何天大之秘,值得……”王凤羲耐性将尽,话音未落,猝然僵立当场,最后一个字死死卡在喉咙深处。
苏照归止步于洞穴最深处一方微凹石室。他尚未开口,石室阴影处似有水波荡开——一个人影悄然凝实。
昏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