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晚钟

人。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垮了,像被抽走骨头的软体动物,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她倒在床上,酒店的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侧躺着,蜷缩成婴儿的姿势,脸皮底下的肌肉自己在动,像被电击过的青蛙标本,眼角开始抽搐,接着是嘴角,整个下半张脸都在动,她抬起手想按住它,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现自己在抖,全身都在抖。

    灯太亮了,照得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它刺进她的瞳孔,从眼球直插进太阳穴。她紧紧闭上眼,那光就变成橙红色的网状血管,在眼皮内侧一抽一抽跳动着,她关了灯,又觉得口干舌燥,舌苔像贴了一层绒布,她摸索到床头的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还没来得及咽下——一股黏腻的反胃感从胃底直冲上来。她滚下床,膝盖撞在地毯上,双手撑住马桶边缘,把刚才那口水,连同晚饭一并吐了出来。

    胃部剧烈痉挛,像有一只拳头在里面拧绞。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透明的酸液顺着嘴角淌下来。眼球因为充血而胀痛,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动。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陶瓷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撑着洗手台,慢慢直起腰。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乱,黏在汗湿的脸颊和颈侧,眼周通红,嘴唇毫无血色,像溺水后被捞上来的鬼。

    就在这时,就在镜子的右上角,浴室门磨砂玻璃的边缘,她捕捉到了一个臃肿的暗影——有人站在那里——肚子顶着紧绷的西装纽扣,秃顶上稀疏的几根头发勉强梳向一边。那张模糊的隔着磨砂玻璃的脸,正对着她带着一种她三年前就刻进骨髓里的令人作呕的恶心的下贱的肮脏的凝视——冯斯特。

    她的右手抓住了洗手台边的吹风机,转过身、冲过去、举起来。第一下,沉闷的声响像钝器击打人皮。虎口发麻,震动顺着桡骨尺骨一路蹿到肩膀,磨砂玻璃上溅开了细密的裂纹。她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第二下。

    第三下,第四下。

    血腥味从喉咙底涌上来——或者说是从某个更深的被她埋藏了起来的地方涌出来,她的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咔嚓”,电线断裂,那一瞬间的刺痛了她的鼓膜,世界像老式电视机一样闪过雪花噪点,然后归于黑屏。

    视线重新对焦,她举着吹风机的手臂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无法松开握柄。磨砂门还在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裂纹,没有血,没有尸体,几块白色的塑料碎片落在地上,吹风机尾盖崩落,一根断裂的电线像死去的蛇,从她指间垂下来,裸露的铜丝在暗处微微反光。

    阿尔托松开手,吹风机残骸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滑坐到地砖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浴柜门,急促的、嘶哑的喘息在狭窄的浴室里回荡,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她就这样坐在冰凉的瓷砖上,久到膝盖以下的皮肤失去知觉,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恍惚中弹了一下,撑着浴柜门缓慢地爬起,膝盖骨像生锈的合页,每弯折一度都发出无声的涩响。她扶着墙,手指划过冰凉的壁纸纹路,一步一步挪出浴室。手机躺在床尾,屏幕亮着,她看着来电人,呼吸还带着方才呕吐后的臭味,她接起来,咽了一口唾沫,喉咙痛,舌根还残留着胃酸的苦味,手机贴在耳边。

    “昂利先生。”她的声音很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

    “开门。”

    阿尔托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爬起来,拉开房门,昂利埃蒂安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厚重宽大的长摆黑色冲锋衣,肩上落着未融的雪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极地流淌而来的暗河,沉默地地淌过她的嘴唇,鼻梁,眼睑,眉骨最后停在她那双布满血丝尚未褪去红晕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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