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秦三爷。
龙灵脑中轰然作响,像有成百上千道闷雷在颅骨肉里同时炸了开来,她猛地转过脖颈,环顾四周。
琉璃灯火向幽深暗处绵延,偌大的暗室之中,密密麻麻的纸人列队伫立,占满了她所有视线。
有那些个年轻稚嫩的秦家子侄;有须发花白,在席面上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的长辈族老;有她日常在西跨院里见过的管事熟人,也有方才家祭里远远瞥过几眼,连名姓都叫不出的偏房族人……
数十张鲜活的熟面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纸人模样,木讷讷地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里。
他们身上穿着各式纸糊的中山装,或是长褂子,那面皮上敷着一层厚香粉,眉眼僵硬死板,空洞洞的漆黑眼珠子睁得老大,就那么居高临下凝着她一人。
龙灵心底最后的克制彻底崩碎,紧绷的神经轰地一声断裂,凄厉的惊叫撕裂了满室死寂。哭喊撞在墙壁上,这密闭沉郁的暗室里,竟连半分回音也无。
她再不敢多作片刻停留,死命朝着唯一空旷的暗处,疯了一般狂奔而去。
月白织锦裙摆随她狂奔乱掀,慌不择路间,膝盖接连撞倒几具纸人。
哗啦几声脆响,纸人接二连三仰面栽倒,糊在竹骨上的纸头震裂,纸人头骨碌碌滚到绣鞋边,每一张纸面,都是秦家宅里日日相见的熟面孔。
恐惧紧紧攥住她,满头冷汗埋着头,龙灵只顾往暗处猛冲,沿途纸人尽数倒伏,竹篾折断,发出糙纸擦地的干涩声响,像万千条毒蛇同时在荒草堆里爬行。
龙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吸入的空气满是地底的霉腐,灼得肺腑发疼。她辨不清这地宫来路,寻不到半分出口,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逃。
咬牙又撞开两尊纸人,脚下不慎被地上硬物狠狠一绊,身子重重砸在潮冷地砖上。刺骨疼痛袭来,她顾不上呻吟,手脚并用地撑着湿滑地面,正要起身,一缕细碎黏腻的声响从纸人缝隙飘了过来。
似女子私房里最熬不住的喘息,又像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自黑暗深处渗出来。
龙灵那副刚要爬起来的身体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浑身皮肉绷得发硬,凝神细听。
“呜……嗯……”
又一声黏腻的呜咽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一回清晰了许多,声源清晰可辨,依稀是隔着石壁传来。
龙灵动了动脖子,越过满地身首分离的纸人,望向地宫深处最沉的阴影里。
沉沉黑暗之中嵌着一道细缝,窄得容不下一条手臂,边缘粗糙,不似原有建制,像是后期被人为凿开的口子,那些缠人的呻吟,便是从这道门缝漫出。
“谁在里面?”
无人应答,只剩女子被捂住口鼻的压抑喘息,黏答答直往耳朵眼里钻。
龙灵面色惨白,双腿微颤,双脚却像被无形之力牵引,一步步挪向那道窄门。
满地秦家纸人横陈脚侧,惨白脸面朝上,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壁灯偶尔迸出一点火星,昏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歪斜,映在斑驳墙面上,影影绰绰。
越靠近门缝,内里声响越清晰,隐约间,女人的痛苦呻吟声渐渐有些浪了,伴着水液淋漓不尽的淫响。
这声音熟悉得让她通体发冷,龙灵抬起右手,攒尽余下心神,猛地发力,将窄门向内狠狠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