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里开花、纸人行走、空碗生水,在京城人的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所以寻常百姓虽然听说万象班在江南红极一时,如今又蒙太后亲自传召,也只当这是南边来的一个格外有名的大班子,会些稀奇的花活罢了。
至于传得神乎其神的请神下凡,信的人有,不信的人更多。
众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可等到万象班进城那日,南城门外照样堵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百戏行里有个老规矩,任何班子初到一座新城,头一日进城总要沿街露上几手,既是拜码头,也是亮招牌、揽客人。
万象班名声在外,京城人自然都想亲眼看看,他们初来乍到,究竟会拿什么本事打这个头阵。
城门往北的长街两旁早已挤满了人,临街酒楼窗边的位置也被包得一个不剩,连二楼屋檐角上都蹲着几个胆大的少年,半边身子探在外头,被底下的大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肯下来。
颜谨和谢存郢来得早,占到一处临街食坊旁的位置。
这里既不挡道,又正对着南城门。等万象班过去以后,还能顺着旁边的小巷抄进去,再跟上一段。
颜谨刚站稳,便听身后有人笑道:“谢兄与颜姑娘也来看热闹?”
她回过头,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着食坊的门柱旁,手里拿着一包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是杜罗衍。玄案司的同僚。
他擅长幻术与障眼法,平日多负责拆解法阵、勘验幻景,偶尔也替其他人鉴别一些稀奇古怪的邪术。
“热闹谁不喜欢看?”谢存郢笑了一声,顺手从他纸包里抓了一把瓜子,又朝前面努了努嘴,“京里有名有姓的杂耍班子,今日怕是都来齐了。这热闹,可不是一般的大。”
杜罗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你眼倒是尖。”
“眼睛不尖,怎么在六扇门混?”
颜谨不认识这些班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半晌,忍不住问:“这些行家也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哪有这份闲心?”杜罗衍一边嗑瓜子一边含糊给颜谨解释,“京城这块地方,戏班子多,肯花钱的人更多。王府、公侯府、富商巨贾,随便办场寿宴、喜宴,赏钱都够外头小班子吃半年。”
“万象班在江南已经压了同行好几年,如今又是奉太后懿旨进京,真叫他们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这些人以后可就睡不着觉了。”
颜谨恍然。
她倒是忘了,之前绮霞馆几个姑娘也说过,如果万象班真能请神,往后京中王公贵族设宴,定然要争着请他们登门。
所以今日这些同行早早等在这里,与其说是看热闹,不如说是来掂量万象班的斤两的。看看这个南方来的班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也看看自家的饭碗,往后还端不端得稳。
“万象班究竟是什么来头?”颜谨问杜罗衍,“你知道吗?”
“班子成得其实不算久,满打满算,也就八九年。”杜罗衍道,“班主叫商九龄,祖上也是做百戏的。不过他自己没什么绝活,真正厉害的只有一样,看人。”
“所以别家立班,多半是师傅带徒弟,一门手艺一代代往下传。万象班却不一样,他们专门满天下收人。”
“会缩骨的,会口技的,玩机关的,懂驯兽的,还有一些懂几手旁门方术的,他统统都要。不问师承,也不问出身。只看对方会什么,看他的本事值不值得让人掏钱。”
“倒是个生意人。”谢存郢笑道。
“他会赚钱,也舍得花钱。”杜罗衍继续道,“别家养艺人,多半每月发例钱。万象班不一样,谁有本事,谁就按场分钱。”
“精巧的机关,他舍得花银子造。稀奇的异兽,他也舍得花银子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