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读

 她一定是被那些碎纸片气到了,一定是。

    次日清晨,苏瑾照常寅初起身。

    她的眼睛还有一点红,但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她照常烧水、备茶、等林清韵起身。当珠帘那边传来起身的动静时,她端着铜盆走进去,垂着眼,动作规矩得与往日毫无二致。

    林清韵坐在床沿上,看了她一眼。

    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的内容模糊了,只记得有一种酸涩的感觉萦绕不去,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她盯着铜镜里自己略微浮肿的眼皮看了几息,拿冷水拍了拍脸,什么也没说。

    她以为苏瑾会哭。她见过太多丫鬟在她面前掉眼泪,只要她皱眉,她们就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可苏瑾没有。那双眼睛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那半本书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好吧。

    不急。她还有别的招。

    下午,春兰从外头回来,怀里抱了一摞东西,用青色绸布包着,看起来分量不轻。

    “小姐,您要的东西奴婢取回来了。”

    林清韵正歪在美人榻上看书,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朝花厅方向抬了抬下巴:“放那边桌上。”

    春兰依言将青布包裹放在桌上,退到一边。那包裹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沉,闷闷的一声,不像是一个物件,倒像是一摞砖头。

    林清韵慢悠悠地翻了两页书,才站起身来,走到花厅。她解开青布,里面是十来本崭新的书册。她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上好的桑皮纸,内页是匀净的连史纸,墨色鲜亮,装帧考究。这是她辰时就命春兰去府里的藏书楼取的,挑的都是最好的版本——从四书五经到历代文选,从《史记》到《资治通鉴》,全是正经的经史子集。

    苏瑾正跪在一旁擦拭花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一摞书上。

    她愣了一下。

    林清韵没有看她,对着那些书说话,语气平淡:“看就看新的,别拿破纸当宝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免得让人以为我林府连几本书都供不起。”

    苏瑾跪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抹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看了眼桌上那些崭新的书,又看了眼林清韵别过去的侧脸。阳光从林清韵背后的窗棂里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耳尖——苏瑾注意到,那只从发丝间露出来的耳朵尖,正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色。

    红得不大正常。不是胭脂的红,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绯色。

    她说“别拿破纸当宝贝”的时候,声音是冷的。可她的耳朵出卖了她。

    苏瑾忽然想起那瓶獾油。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画着素雅的兰花,被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林清韵也是这副表情——看也不看她,语速飞快,转身就走。

    一个在会转身之后耳朵会红的人。

    一个撕了你最珍贵的东西、却又在第二天送来一摞新书的人。

    这个人是林辅的女儿。

    可这一摞书,却是她在这座府邸里收到的第一份不是主仆之间该有的东西。

    “……谢小姐。”

    苏瑾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林清韵没有应声,转身走回了内室,步子很快,裙摆带起的风吹动了桌上最上面那本书的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上。

    苏瑾站起身,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书。崭新的桑皮纸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书页边缘裁得齐齐整整,封面上没有一丝折痕。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片小小的梧桐叶。

    叶子已经干透了,是院子里常见的那种。她不知道是林清韵放进去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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