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惜今

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接近皮肤本色的、极淡的象牙白,记录着某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如此反复。

    心神不宁,手下的字,自然也跟着不稳。

    第一行字,便写歪了。

    不是一般的歪,是明显地向右下方滑了下去,像一排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小人。

    她心头一慌,连忙搁下笔,想重新磨墨,借机调整一下心绪。

    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墨锭,便忽然顿住了。

    苏瑾不知何时,已停了笔。

    正抬着眼,静静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不热,也不冷。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

    就只是看着。

    可林清韵宁愿她瞪过来,哪怕是带着不悦的、冰冷的一瞥。

    瞪,她便知道如何应对,低头,认错,等待发落。

    可这种安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对视,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罩在透明纱笼里的飞蛾。

    怎么扑腾,翅膀怎么扇动,都挣不脱那道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目光。

    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那行丢人现眼的歪字。

    耳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从耳廓最外缘,一路蔓延到耳垂,红得透明,几乎能滴出血来。

    从这天起,去书房伺候笔墨,便成了一件不成文的惯例。

    即便公文已誊抄完毕,她仍是每日午后前往。

    起初是管事传话,后来便不用了。

    她去得早,便坐在小案前静静等候。

    去得晚,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自己磨墨,铺纸,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苏瑾从未赶过她。

    也从未说过“以后不必来了”这样的话。

    她渐渐摸清了苏瑾的习惯。

    墨,要磨到不稠不稀,浓淡适中,在砚台里泛着油亮的、乌黑的光泽。

    公文看完,会随手搁在左手边的一个小书架上。

    吏部的在上,户部的在下,都察院的在中间,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苏瑾审阅时不喜欢人出声,哪怕是最轻微的咳嗽,也会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但若有人悄悄地将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她也不会皱眉,只是很自然地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目光始终不离纸面。

    偶遇难批的、棘手的条文,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两下。

    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更紧些。

    这时,若有人将墨磨得更匀些,更顺滑些,她便能顺着那股流畅的笔意,将那段艰涩的文字批阅下去。

    这些,林清韵全都看在眼里。

    她没刻意去记。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人身上。

    当年是为了找茬,为了彰显自己小姐的权威,为了那点幼稚而残忍的玩味。

    而今,是想变得有用。

    哪怕只是一丁点。

    哪怕只是磨好一砚墨,换好一盏茶,在她蹙眉时,将窗关小一些,挡住那恼人的穿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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