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的雨幕,出神。
那个想法,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蛮横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今晚……她会踢被子吗?
这个念头,和刚才那滴坠落在宣纸上的墨一样,猝不及防,一旦洇开,便再也收不回来。
其实她知道的。
知道林清韵会踢被子。
从前在拢翠居的无数个深夜,她隔着冰冷的珠帘,听见过太多次,那个人在睡梦中翻身时,不小心将被子蹬下床沿,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只能蜷缩在冰凉坚硬的脚踏上,裹着自己单薄的被褥,假装没有听见。
即使听见了,也不能动,不能问。
而如今…
如今她已经习惯了,每夜巡过西院,再回自己的房间。
借着巡夜的名义,替那扇窗扉……检查一下窗户是否关严,帘子是否垂好。
只是她从不肯对自己承认,这个“习惯”的名字。
她回到床边,躺下。
起初只是闭目养神。
窗外的雨声密集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心脏。
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被那单调而巨大的声响拖拽着,向黑暗的深处沉去。
梦魇,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她梦见自己跪在拢翠居冰冷刺骨的地砖上。
膝盖下的寒意,丝丝缕缕,钻心蚀骨。
林清韵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着一抹玩味而残忍的笑。
然后,对身边的春兰抬了抬下巴。
“把她刚烧好的那壶滚水,端过来。”
那壶水……滚烫的,冒着白色蒸汽的水,从她的肩头,毫不留情地浇了下去。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皮肉仿佛在那一刻被活活烫熟、剥离。
她浑身剧烈地抽搐,想要尖叫,想要翻滚,想要逃离这炼狱般的痛楚。
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林清韵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又轻又脆,像玉石相击。
“泡十盏。”
太烫了。
太凉了。
太浓了。
太淡了。
她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烧水,沏茶,端上去,被打翻,再重新开始的过程。
手背上,被滚水烫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流出黄色的脓水,和血混在一起。
指尖的皮肉,被反复的烫伤折磨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然后,梦的尽头。
一双枯瘦的、指节严重变形、泛着不祥青紫色的手,从无边的黑暗中伸了出来,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父亲。
是父亲跪在刑部大堂上,被水火棍打断的那双手。
父亲张开嘴,想要对她说什么。
可是嘴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汩汩的、暗红的、带着铁锈气味的鲜血。
苏瑾猛地睁开了眼。
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更多的冷汗,沿着脊椎,不断地往下淌。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每一下都重重地擂在肋骨上,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在此时劈开了沉沉的夜空,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她脸上残存的惊悸与苍白照得无所遁形。
紧接着,是一声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聋的炸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