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无声地、汹涌地滚落。
滚过冰冷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在胸前单薄的寝衣上,瞬间洇开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苏瑾却先开了口。
“禁军来抄家的时候。”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又必须完成的差事,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你不要站在女眷那边,想办法,混进仆役群里,低头,别出声,别让人注意到你。”
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林清韵泪痕狼藉的脸,又克制地移开,落在她身后某处。
“小姐的身份,此刻是一道催命符,仆役最多被遣散,发还原籍,或由官府另行发卖,而女眷……”
她的话音,在这里有极其细微的滞顿,但很快接上。
“另行发落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清韵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让苏瑾那张平静的脸也变得扭曲、模糊。
半晌,她才从混乱的、冻结的思绪里,艰难地捞起一丝理解,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你回来……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苏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僵直的线。
整张脸上,唯有那抿紧的唇角,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绷紧,泄露出一丝极力压制的颤动。
她没有解释。
没有安慰。
甚至没有再看林清韵的眼睛。
她忽然上前一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手抓住了林清韵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径直伸向林清韵寝衣领口的系带。
“你做什么?!”林清韵剧烈地挣扎起来,像受惊的小猫。
可苏瑾的手劲远比她大得多,那抓住她手腕的五指,如同铁箍,捏得她生疼。
另一只肩膀,也被苏瑾用力按住,那力道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粗暴的强势,将她牢牢钉在床柱与自己之间。
挣了两下,挣不脱。
林清韵喘息着,仰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苏瑾,泪水更加汹涌。
那眼神里有惊骇,有屈辱,有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切的绝望。
苏瑾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低垂,专注在手下,仿佛只是在拆卸一件复杂的机关。
手指灵活而迅速,挑开寝衣领口精巧的蝴蝶结,然后是腋下的细带,腰侧的束绳,月白色,绣着浅淡缠枝纹的肚兜一角……
那面玄底金纹的新帝旗帜,在远处的承天门城楼上,被破晓的晨风吹得猎猎狂舞,舒卷不休。
窗外,新帝登基的九声钟鸣,余韵终于彻底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留下一片沉重的、崭新的寂静。
那钟声,像九记沉重的棺钉,将她们之间这一年来。
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有心照不宣的靠近。
所有深夜无言的依偎。
所有唇齿间交换的温热与战栗。
所有那些来不及言明、来不及确认、来不及妥善安放的情愫与悸动,都钉成了永昌元年,最初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