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空乘人员把他的大衣递了过来。
他走到镜面前稍稍整理——大衣里面是件烟灰色西装套装,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只在上面别了件样式简单的铂金领针。
镜面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
成年人早已经褪尽少年时代略显圆润的轮廓,取而代之的是精致却稍失温度的骨骼,男人长了双潋滟情深桃花眼,却平白无故覆了层模糊的伦敦雾,让瞳孔的琥珀色更淡了一些。
镜中人与他对视,面无表情。
身后传来lorenzo带着睡意的、中英文交杂的嘟囔,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enzo胡乱抓了几把卷毛,穿上他非主流的银灰色亮片外套,手臂一攀搭在了裴铮肩上:“y god……我的骨头好像还在天上飞……”
lorenzo把大半重量倚过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北京,哇呜……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梦,强盗拿着枪逼我吃东西,立刻胖成了球,我的身材,我的职业生涯全完蛋……太吓人了。”
“你都说那是梦了。”
裴铮把他的手臂拨下去,轻声安慰这个身高187,宽肩窄腰很大只,但柔弱可怜的模特朋友,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比起说是安慰,倒更像是唯物主义者在陈述客观事实。
显然,这种缺乏温度的“安慰”,对沉浸在被披萨和甜甜圈追杀恐惧中的模特先生毫无作用。
一直到下了舷梯坐进车里,lorenzo还在用他那带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心有余悸地复述梦里的荒诞细节。
“裴,你不懂!那个强盗他戴着面具,就像狂欢节那种金色面具!”enzo比划着,试图让裴铮理解他的惊恐:“他逼我吃披萨、甜甜圈,我吃了第一口,立刻就感觉我的腹肌,我的胸肌,我完美的背阔肌……像冰淇淋一样融化了!天,太真实了……”
裴铮依旧闭着眼,头微微靠在质感细腻的真皮头枕上,他听着lorenzo喋喋不休的、充满画面感的噩梦描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其实他也做过很多噩梦。
他梦见海边,他和靳荣一起,阳光暖得让人落泪,自己只是低头捡了只贝壳的工夫,再抬头,靳荣的背影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哭喊追逐都赶不上,那道身影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
梦就是梦,是假的。
可身在其中的时候,谁也逃不开。
“然后呢?” 裴铮忽然开口,打断了enzo关于“巨型披萨”的夸张描述。
lorenzo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直沉默的裴铮会接话:“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啊!在飞机上,吓出一身冷汗!你看看我的额头……” 他说着就要凑过来。
裴铮伸手抵住他:“enzo。”
他不习惯太近的肢体接触。
lorenzo挑起眉,那张古希腊雕塑似的脸上表情生动:“裴总,和情人共享情绪价值,也是当金主的义务之一哦。”
裴铮抬眸:“我什么时候是你金主了?”
enzo捂住心口:“刚刚。”
“刚才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生理反应,难道算不上是我为裴总的魅力所折服的表现吗?”模特先生眨眨眼睛。
裴铮戳穿他:“你是被吓的。”
怎么说,他和enzo也算不上“情人”和“金主”,表面上看或许像,实际上enzo是他的合伙人兼朋友,也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之一——虽然这位“资产”最近对身材和保质期有些焦虑,但价值毋庸置疑。
“唔,”enzo坐回去:“真没情趣。
裴铮没再接话,重新阖上眼。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上,窗外的雨似乎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