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那些……”
裴铮顿了顿:“偷钱的事,是真的。”
“……”
视线再次对视上。
靳荣现在知道小孩在看他什么了,他把桌上橘色的小夜灯调亮了一点,任由裴铮把他看得更清楚,他甚至想让裴铮真的挑挑他的刺,说他表情不好,抱怨是不是烦他了……然后嘟嘟囔囔地叫他道歉。
但裴铮显然比他更敏锐。
不知情的时候,小孩要找自己心里可能会看见的东西,现在靳荣配合他给他看,给他放大观察,他反而移开视线不再看了。
“我记得,应该是五岁。”
裴铮轻声说:“那时候我妈病了,她没有钱看病,还要养我,就拖着病体去给人家打工,挣点钱给我上学,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连床都下不了了。”
他想到这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靳荣立刻握得更紧,几乎把他整只手都包裹住。
“后来我看见他走之前藏起来的那些钱——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藏在床板底下,用塑料袋包着,好几百块。我偷偷拿出来,给我妈治病。”
“他回来发现了。”
裴铮沉默一秒:“就打了我一顿。”
靳荣的心脏颤着疼了一下。
他前面说得都算详细,是需要一个情感发泄口,但只有这里说得十分简洁,即使要给“宣泄口”敞开心扉说过去,裴铮也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所以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遇上没有人性的暴躁父亲,没有最惨只有更惨,这么多年,裴铮读过无数书,看过很多电影,文字中和摄像机之下,家庭暴力的呈现往往是压制性的血腥。
但其实还有一种:羞辱。
是那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靳荣也没继续问。
最后裴铮结尾:“我也不想偷钱。”这话有点儿推卸责任的意思,就像某些人犯错后会说“我也不想这样那样啊,但是……”,重点都是后面那个“但是。”
可裴铮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但是”。
他紧紧抿着唇,喘了口气。
“……”
“铮铮,”靳荣轻声喊他。
裴铮抬起眼睛。
靳荣说:“哪怕是一个成年人,他生活困难到要偷盗,在法律意义上也是酌定从轻量刑,算得上情有可原。”
“你只是个小孩。”
“是他作为父亲失职了,是他的错。”靳荣一字一句告诉他,安定他的心脏:“不是你的,铮铮。”
裴铮是多好,多么好的一个人。
十年来他大大小小地闹归闹,作归作,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家里,对不起他靳荣的事,孝顺敬重长辈,对朋友仗义,掏心掏肺,在事业上也拼尽全力,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喜欢。
怎么会有人不爱他?
“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靳荣轻轻蹙眉,意识到裴铮似乎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而平静下来,他的意识其实还停留在那间休息室里,所以在说话上出现了一点儿时间观念的问题。
这已经是昨晚的事了。
但靳荣没有再继续改正他。
“我是真的,”裴铮停顿了几秒,喘了口气:“真的很想杀了他。”他暗骂了一句,用气音说了脏话,然后眼睛红了,低下头声音沙哑:“好丢脸,特别丢脸。”
他只说丢脸,其实也有妈妈的缘故。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那个“复仇者”,停了几秒钟,裴铮用指甲掐了下靳荣的手,闷闷地问:“荣哥,如果你当时没有拦下我,我真的捅死他,会怎么样?”
靳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