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麻麻的针孔和未散的淤青依然清晰可见,还有些许肿胀。应该是因为这只手已经被扎得无处下针,才换了只手输液的。
现在,连云舟每天的输液量实在太大,外周静脉输液已经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了。
“好啦,我就讨厌看到你这个样子。”病人说话很慢,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我一直在说,比起自己东想西想,不如把话告诉我,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他微微停顿,喘了口气才继续:“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赵安世在心里重复着对方说的话。
——你怎么舍得问我这个问题?
前几天,从裴知予那里得知连云舟自杀未遂的消息时,赵安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发黑,气得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个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
——你怎么能对我们做出这样的事?
你怎么敢?
你不是我的导师,我的拯救者吗?不是你亲自教导我该如何重新去爱、重新生活吗?
为什么你先放弃了?
那我过去付出的努力,和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愤怒如此剧烈,如此纯粹,几乎就在它攀升到顶点的下一刻,就被另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汹涌的情感扑灭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如潮水般倒灌入胸腔,瞬间熄灭了所有嘶喊的冲动。他仿佛站在一片无声的海底,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竟然在生他的气?
我凭什么生他的气?
我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发现异常?错的明明是我才对。
在他的内心,取代恐惧的是一种新的愤怒。它无处可去,无处发泄,最终变成一种盘旋不去的钝痛。那痛楚持续而固执地存在着,伴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无声地提醒着他的无力与不称职。
随着肇事者本人一句轻飘飘的提问,那原本已被压抑的怒火再次复燃。它不再如烈焰般张扬炽烈,却更像是深埋在灰烬之下、再度灼热起来的炭。
不明显,也因此无比危险。
赵安世小心地将那只手捧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我在想,为什么你不对我坦诚呢?”
你的痛苦,为什么我竟毫无察觉?你又为什么连向我求助都不愿意?
明明无论多么惨痛的过去,我都血淋淋地撕开了;明明无论多么难以启齿的无能,我都坦诚向你求助了。
明明是你一直这样要求我的,我也一直如此照做的。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呢?
离开实验室后,赵安世其实一直深受噩梦困扰。
但关于噩梦,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是某次惊醒时,在急促的喘息声与剧烈的心跳声中,发觉连云舟正守在他的床边。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为了维持“连云舟”这个身份表面上的记录,连云舟选择在联合大学注册入学。
尽管他本人对学业并不上心,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异能局和污染区的工作中,但是在学校附近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住处。
于是有那么几年,他和当时已经重返正常生活、开始读大学的赵安世住在了一起。
正是这段时光,为赵安世带来了一些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密而温暖的时刻。
比如眼下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以及正在发生的这段对话。
“醒醒?”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抹去残余的恐惧,将赵安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赵安世呼吸仍未平稳。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借着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