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
我走进屋里,循着记忆翻找那面书柜,将那只档案袋拆开,拎出里头保存完好的崭新的离婚协议,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看。
秦阙办事仔细,我挑不出错来,只觉得都十分合情合理,他总是会做对的,这件事也是。
于是我转了个方向,将那张纤薄却力重千钧的纸摊在书桌上,从笔筒里抽来一支笔,手腕抖了两下,眼里突然湿润起来。
如果和他好的人不是何齐焕,我会有这么浓的悲伤吗?
还是真的像袁淇淇说的,我只是不甘心。
我长久地凝视那四个大字,淡淡地将名字落款。
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带多少。只是那本《李尔王》,我捧在手里左翻右看,不舍了一阵儿,还是觉得物归原主比较好,于是将它郑重地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曾经你的对我的羞辱,我咽下后都明白了。所以不再幻想,不再勉强,也决定真的放过你,希望没有明白得太晚,要麻烦你谅解我一下,我轴惯了,也没有人能宽慰我。
我走到镜子前,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拉开衣柜拿起那件被秦阙说难看的烟灰色外套,窸窸簌簌地套上,拉上拉链时连自己都愣了下,这件外套穿在身上,竟变得有些松垮了。
究竟是衣服被撑大了,还是人松垮了?
我拎起背包挎在肩上,推开房门往出走了几步,又心有不甘地折回来,坐在床上发呆。
可我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也许有,但我就是想不通了,一切都变成死结了。
于是我决定留下些东西,跑去桌前伏案写了一会儿,边写边哭,我真舍不得你啊。
你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没听清,其实我们也是聊过天的,在庄园,你讲了两句庄园的建成史,我想方设法地把话题扯到你身上,其实当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我不敢睡,我好怕,好怕下次聊天就没这么好了,你又要冷落我,讽刺我,又会难受得半夜睡不着。
盖上笔帽,我将那张纸和协议书藏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将椅子推回原位,从玄关处拿起黑色鸭舌帽,再也没回头。
——
鸿山码头。
又一个两千四百八十五步。
我哼哧哼哧爬到最顶端时,日渐西沉,这巨变的一天将要结束了。
再在这里站一会儿,然后就去
去哪里呢。
我茫然地扶住栏杆,咸涩的海风吹裂我眼尾的泪痕,又干又痛。
风吹得我又开始耳鸣,就在我视线内的事物都被扭曲时,肩上一沉,我吓得浑身一抖,瞪着眼睛转过身,往后退时脚后跟扫落两块石子儿。
从高耸的山崖下传来磕碰声,我惊魂未定,看清眼前人时,更是一阵迟疑。
“你是谁?”
来人是个挺年轻的男生,二十多岁,只穿了一件短衫,见我转身,他迅速地将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冲我咧嘴:“我来这散步啊。”
彼时我正情绪郁结,无端被扰乱了思绪,淡淡“嗯”了一声,也没力气发脾气,就转过身靠着围栏。
身侧喀哒一声,我诧异地侧过头,男生递给我一罐刚扣开的啤酒,雪白的泡沫一刻不停地往出翻涌。
我没接,他说让我帮忙拿一下,我闻言伸出手,谁知他另只手还拿着一罐,轻轻和我碰杯,清脆的“啪嗒”一声,他仰起脖子,酣畅地灌下半罐。
“这栏杆不结实——知道这地方的都是些闲人,一般人走到码头那就会停了,你为什么爬上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回话。我不说话他也不着急,撑着胳膊看向天海交界处。
“路是通的,你为什么上来,我也是那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