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受到惊吓,如今躲在帐篷的桌下,死活不肯出来。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倒像是已经失智了。”
说到这里,白泽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个孩子,今年才十二岁,就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叔父、亲堂弟被人砍杀在面前,血溅了一身,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大臣们,转眼间就成了要取他性命的恶鬼。
白泽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他没说的是,那个罪魁祸首,他自己的父亲,此时正明目张胆地站在一棵树下,冷眼瞧着这边。
白泽的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那个身穿玄色大氅、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远远地望着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凤鸾。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更多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那是一种猎物已经落入陷阱、只待收网的笃定。
他在挑衅。
白泽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个男人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他在等着看白泽如何选择,等着看凤鸾如何挣扎,等着看这对本就摇摇欲坠的君臣,在真相面前会碎成什么样子。
他笃定自己不敢发难。
因为白泽是他的儿子,血液里流着他的血,骨子里刻着他的烙印。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白泽又能拿他怎样?
于是他便得意忘形地,欣赏起凤鸾的窘态来。
白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着凤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拼命忍着,忍着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怒火,忍着当众质问父亲的冲动。他知道此刻不能发作,一旦发作,不仅救不了凤鸾,反而会坐实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不能让他瞧见。
不能让他看见父亲那副嘴脸。
这样想着,白泽便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位站着,借着身体的遮挡,将那个方向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微微侧身,把凤鸾的脸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试图让他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而没有机会与自己父亲打照面。
凤鸾此时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白泽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他当然没有注意到白泽这个小小的动作,只是本能地往那具温暖的胸膛上靠了靠,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在寻找庇护。
白泽的心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凤鸾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唇色发青,嘴角还残留着方才没有擦净的水渍。他就这么安静地靠在白泽怀里,呼吸又浅又慢,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白泽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就这么抱着他,转身离开这个炼狱般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
可他不能。
白泽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好把凤鸾的注意力从周围的环境上引开。
凤鸾恰恰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半睁半闭、模模糊糊的睁开,而是猛地、完全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瞳孔骤然放大,目光直直地越过白泽的肩膀,落向了他身后那个方向。
白泽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想侧身挡住,可已经来不及了。
凤鸾的目光已经穿透了他,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下站着的那个身穿玄色大氅的中年男人,看见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也看见了白泽身后那片炼狱。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绛紫色的、石青色的衣袍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暗红。那些衣袍的主人,前不久还鲜活地站在这里,笑着说话,策马奔驰,推杯换盏。如今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