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食梦

碗水在你的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一阵奇异强烈,像疼痛一样的感觉从她的食道蔓延到胃里,再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你放下了碗,那团水把碗收走了。

    “我想去农场。”你说。

    那团水没有回应。

    “我想见我妈妈。”你说。

    那团水依然没有回应。

    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卡在了那个永远不会移动的位置上,等待那一段被抹去的两个小时结束。她看着那些鸟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三声长、两声短,周而复始,声音整齐得像有人在后台按着播放键。

    “我妈妈已经死了,对不对?”你忽然说。

    那团水动了一下。

    “我没有妹妹,”你说,“我从来没有过妹妹。她是你在我的记忆里创造出来的,对吗?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让我出门,你需要一个我永远完不成的目标,让我每天都在尝试,每天都在失败,每天都在变得更绝望、更脆弱、更需要你。”

    那团水没有说话,但它从地板上立了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深蓝色的水柱,慢慢倾斜,慢慢弯曲,最后像一条巨大的蛇一样缠绕在你的身上。它的水渗进你的衣服,渗进你的皮肤,渗进你的毛孔,渗进你的血管。

    它的声音在你的脑子里响起来。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堆碎片化的、像被人打碎后又随意拼凑起来的词汇。那些词从你的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在你的颅腔里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发光的水痕。

    你从中拼凑出了几件事。

    第一,你的母亲在你上岛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三年。那个记忆里的母亲、头发花白、嘴唇干裂、在帽檐上缝碎花布的母亲,是那团水从你的真实记忆中复制出来,然后做了一些温柔的、残忍的修改之后重新植入的。你已经死了,在你出发去岛屿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医院里,死因是心脏骤停,而你当时正在机场候机,接到电话的时候登机广播刚好响起,你没有赶上最后一面的原因不是台风,不是交通,而是你选择了去那座岛。

    第二,你的妹妹不存在。妹妹是你童年时期幻想出来的一个玩伴,在你十二岁之后就被你遗忘了。但那团水在你的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早已被埋葬的幻影,把它重新激活,把它塑造成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然后把它嵌进了你的日常生活里。妹妹身体不好,需要你的帮助,在农场等你,所有这些都是在利用她童年时期最深的、从未被满足过的渴望,像一个猎人根据猎物的脚印设置陷阱。

    第三,没有任何人在等你。母亲已死,妹妹不存在,农场是假的,麦田是假的,阳光是假的,鸟叫是假的,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你的。

    你唯一真实的存在方式,就是作为那团水的藏品,被存放在这座虚假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醒来,出门,失败,回来,被包裹,被侵犯,入睡,做梦,在梦中回忆起更多的碎片,第二天醒来再做一次。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无限循环的、没有出口的牢笼。

    那团水缠绕着你的身体,它的声音在你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它在说:你答应过把身体给我。你已经给了。你的身体在我的河底,每一寸皮肤都是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我的水流中浸泡着,它们认得我,它们依赖我,没有我它们会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在几秒钟之内死去。

    你在我的手里。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记忆,你的梦,你的一切。你逃不出去,因为你根本没有可以逃往的地方。

    你在那团水的缠绕中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像被长时间浸泡后变得柔和的、模糊的表情。

   


    【1】【2】【3】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