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古堡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雷欧站在门口送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苏舒卿正在系大衣扣子,手指顿了顿,“下个月吧。”
雷欧点点头,没再问了,因为螺旋桨的声音太大了,不适合说话。
苏舒卿上了飞机,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看古堡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变小,那座灰白色的石头建筑,从空中看下去,像一块被人遗忘在山腰的墓碑。
周时初坐在她旁边,神色如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他这种人,无论被扔进什么样的环境里,都不会被环境改变。
他不会因为古堡破败就变得局促,不会因为衣服不合身就失了体面,不会让别人认为他变得狼狈,而这份从容,她曾经也有。
飞机降落在停机坪,保镖开了车过来,周时初走在前面,苏舒卿没有跟上去。
“我要坐船回去。”
周时初回头看她,苏舒卿双手放在大衣的兜里,站在风里,身形单薄。
“乐团已经走了,我不赶时间。”
这并不是事实,她的生活一直都很匆忙,坐船也是为了赶时间,可她不能习惯坐飞机的出行方式。
意外的是,周时初关上了后座车门,对保镖说了什么,保镖点头离开,车也开走了,码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舒卿一时怔然,“你不回伦敦?”
“不赶时间。”
他用她的话回答了她。苏舒卿却有些想笑,可能是他一时兴起,突然好奇起人挤人坐船的感觉。
只是今天的轮渡人很少,他们买了两张票,和其他人一样排队、检票、登船。
周时初比所有人都高,穿着昨天那件已经不算挺括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看起来并不委屈。
这让苏舒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轮渡去法国。
那时候她刚拿到古堡的继承权,也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伦敦到港口坐轮渡。
她还记得那天的海是灰色的,和今天的很像。
座椅硬邦邦的,根本无法安睡,她闭着眼睛,脑子想着父亲的去世,以及那个所有人沦落至此都会问出的老套问题——“为什么是我”。
后来,苏舒卿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她需要时间去赶下一班船,因为从那一天开始,她抛弃了所有。
船开了。
他们没有进船舱,而是站在外面的甲板上,靠在栏杆边,海风很大,两个人捧着杯速溶咖啡,不算好喝,周时初只是象征性喝了一口,苏舒卿用双手捧着,感受纸杯传来的温度。
海风越来越大,将她的头发吹向脑后,周时初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显得很白,嘴唇因为海风吹得有些干,她的眼睛看向很远的地方。
“你第一次坐轮渡是什么感觉?”
苏舒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想说“忘了”,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这两个字,她记得太清楚了。
船舱里很吵,有人一直在打电话,四周的味道混着海腥味,让人想吐,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一个胖男人,胳膊肘一直撞着她。
但苏舒卿没有说这些,而是回答,“很难受。”
原来这就是她要过的生活,苏舒卿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这句话被海风吹得模糊,但周时初听见了,忽然理解了她作为苏舒卿时的疲惫感从何而来。
那并非仅限于贫穷本身,贫穷是一种状态,任何人被扔进去都会麻木,但苏舒卿的疲惫,来自她曾经拥有过的另一种生活。
她知道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所以她才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