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佛【七、信徒】(完结章)

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星都没留,骨面上有极细极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小型而多齿的东西反复啃过。她面不改色地把靴子和手骨埋进了佛殿后面的骨沟里,和那些年复一年从冻土里翻出来的碎骨混在一起,盖上一层新雪。

    旺堆找儿子找了三天,头发白了一半。央金亲自登门,端着一壶酥油茶,坐在火塘边,语气温柔地说:“头人莫急,我在佛前替你问了。佛说,你儿子有大善根,已被接引到身边做护法了。肉身会化成光,不会留痕迹。”

    旺堆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火光把她的面容映得平静、端庄、带着一种超脱世俗悲喜的疏离。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深不可测——她明明三年前还是个浑身脏污的野丫头,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但他不敢问。他接过酥油茶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佛恩浩荡。”他哽咽着说。

    “佛恩浩荡。”她跟着重复。语气真诚。眼角甚至还配合地红了一下。

    回到寺里已是深夜。她推开偏殿的门,发现他正坐在她那块破羊皮褥子上,把玩着一枚骨哨。那枚骨哨白得不自然,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像任何兽骨。她没有问那是什么骨头做的。她不想知道。

    他懒懒地抬起眼皮看她,竖瞳在火光里微微收缩。

    “旺堆的儿子,肉有点柴。”

    央金脱下被雪水浸湿的靴子,赤脚走到火塘边往余烬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重新蹿起来,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她拨着火,声音平淡。

    “旺堆也柴。但他老婆肥。过完这个冬天,她差不多也该思夫成疾了。到时候我上门探病,顺道下饵。”

    他把骨哨吹了一声。哨音尖锐刺耳,像某种不知名的鸟在深夜里惨叫。然后他把骨哨随手丢进火塘里,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力道不轻不重,但不容拒绝。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种极低沉的、像是远古地层在缓慢移动的闷响。

    “河谷那边又来了三家香客,”她把脸埋进他袍子里,声音闷闷的,“有一家的女儿病了很多年,我让他们在佛前供了七盏灯。明天你去梦里托个话,就说开春之前病会好。等她好了,她爹娘会把全家积蓄搬过来。”

    “嗯。”

    “管事喇嘛在翻旧经卷,翻到了一些不该翻的东西。他今天问了我两句——问佛殿地基下面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是地气流转的声音,经书上有记载。他不信,但他怕,没敢再追问。不过这个人留不住了。”

    “他是喇嘛。喇嘛的执念,比普通信众浓得多。”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块被烧得发烫的石头,说,“你应该会喜欢。”

    他低头看她。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嘴角还挂着一丝刚才说话时留下的弧度,像在讨论一只待宰的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活人了——不是不怕他,而是怕过了头、把恐惧碾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坦然地坐在他怀里替他出谋划策。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拇指按在她颧骨上,指腹触到她皮肤下那层薄薄的骨骼轮廓。她的脸瘦削得近乎锋利,眉骨和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一只在暗处蛰伏的小型猛兽。

    “狗。”他说。

    “嗯。”

    “我有点舍不得一次吃干净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然后她抬起手,把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是黑的,黑得像没有星的夜空,触感却意外地柔软,和他冰冷的皮肤形成诡异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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