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淮在进帐前仰首看了看天时,入内便开口问:“爷,北璃军真的会来袭营吗?您将人马都调了出去,万一合围不及……您若有半点闪失,我……”
魏元瞻向着矮案盘坐,蜡烛的光亮柔化了他五官,闻言从书上移目:“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们掉了脑袋。”
长淮抿一抿唇,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眸色沉肃。
兰晔本有意?养气蓄势,瞧他如此,也不由得心慌起来,退到矮案前,影子罩了魏元瞻半副肩。
子时,火焰噼啪作响。
北璃军来得悄无声?息,所有军士口中衔枚,马蹄裹布,像夜色中生出的魑魅,快速向辕门行进。
四野唯闻风动?草声?。
片刻后,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劲矢破空而至,值守的哨兵被头盔上的力?猛地?掼去地?上。接连四发,随之一道巨响,辕门崩折飞溅,北璃军如潮水般涌入营中。
喊杀声?喧天动?地?,火把经长刀一挑,火星纷落,燎起卷卷焦烟。
魏元瞻被数人围攻,刀光扑面,他举刀格挡,利刃划一人肋下而过,接着一脚踹在其人膝上,待其倒下,迅速向他一砍。
十数丈外,一匹敌骑骤然?停驻。
希龙认出了魏元瞻。
刹那间神色一变,腰身微斜,弓握在手,动?作干脆而稳,一箭直朝魏元瞻射去。
见他避开,又垂手从箭囊里连抽几支,飞快搭弓拉弦。
眼望将中魏元瞻心口,忽然?一道身影飞快扑倒他,箭矢擦着他肩上铠甲而过,射穿后面本在和他缠斗的北璃兵卒。
魏元瞻闷哼一声?,冷光朝下劈来,他一把推开兰晔,向旁边一滚捡起刀,回手削过敌人咽喉。血溅在他面上、甲上,被火光映得灼亮。
随着拼杀愈烈,四周忽然?响起与初时不同的号角声?,如苍鹰展翅,绕林而动?。
希龙虽鲁莽,到底行军多年,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刚入营时就隐隐觉得不对——这营中的队伍太散乱了,人数远不及所探之实。
此刻闻号角声?,他大声?喊道:“撤!”
一字刚落,一柄长刀从远处掷来,希龙受伤栽下马,他的亲兵即刻扶起他,另有六七人在他周围替他抵挡,他喉间腥甜,一口血自唇角涌出,手指紧紧攥住亲兵的衣袖:“中计了,撤!让他们撤……”
就这须臾,军营外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轰响,旌旗猎猎,是?燕军的伏兵到了。两路兵马相应,首尾皆断,北璃军似困兽于槛中,瞬息间,伤亡倍增。
主将受创,北璃军士气已然?亏损,希龙的亲兵却不要命地?把他护在中间,替他杀出了一条口子,奋力?冲破重围。
裴均带兵追击而去,直至一处矮坡,他挥手勒马,后面的兵卒一应停下。身旁护卫不解,就见他沉眉回道:“将军有令,过坡不追。”
北璃残兵在月下逃远,裴均深吐口气,掣缰一调,打?马回营。
希龙兵败,损伤惨重。
没料到“请君入瓮”之计,最后会由燕军施行。他心火难褪,将此役之责怪到了汉人军师楼绘的头上,指其伪顺草原,实为燕国谋算,令人将其斩杀。
战报传到恩和那里,已经是?两日?后。
逐狼山脉连绵起伏,崇山峻岭间,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子自毡车里走出来,缓步去到高崖,目光沉静如铁,眉宇间却掠过一分失意?。
楼绘本是?燕朝公主和亲时随行而来的侍臣,与一草原女?子诞下子嗣,遂留于北璃。其人性情寡淡,却常教幼子识字诵书,终不改汉人之习。
恩和察之,无心干预。直到行军南下,那个与世?无争的汉人,忽然?在他面前频频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