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相对平整、倾斜的巨大黑色岩石。
其中一具尸兵,正用自己一根尖锐的指骨,蘸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在岩石表面认真地划刻着。
是在……画画?
钟镇野心中一动,轻轻走了过去。
那几具尸兵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向他,就要行礼。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它们继续。
作画的尸兵犹豫了一下,独眼中光芒闪了闪,见钟镇野确实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又转回身,继续用指骨在那粗糙的岩石表面,一下下地、认真地刻画起来。
钟镇野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这块巨石表面,已经布满了类似的、潦草却充满情感的简笔画。
与墓穴石室里那记录王朝兴衰、诅咒悲剧的“史诗”不同,这里的画,更像是……日记。
或者,说是这些遗民被永恒困在此地后,漫长绝望生活的碎片剪影。
他看到了画中,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尸兵们,围坐在类似篝火旁,似乎试图聚集。
他看到了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沙地上僵硬地“巡逻”,或许是在模仿生前军队的职责。
他看到了它们蹲在干涸的水潭边,低头注视,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还有一些画面更加令人心酸:一具尸兵抱着另一具彻底散架、只剩枯骨的同伴,线条中透出无尽的悲伤与茫然。
几具尸兵仰头“望”着永远浑浊的天空,姿态中充满了对自由或解脱的渴望。
甚至有尸兵用自己断裂的肋骨,在沙地上划出毫无意义的图案,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对抗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与时间。
每一幅画都线条简单,甚至笨拙,却无比真实地传递出在这永恒囚笼中,意识清醒却只能困于朽躯、重复着无意义举动的极致痛苦与折磨。
而现在,那个尸兵正在刻画的,是最新的一幅。
画面中,出现了几个与它们截然不同的、线条相对“圆润”的小人,显然代表钟镇野他们。
尸兵们朝着这几个新来的小人跪拜,姿态恭敬,旁边还画出了卡车的简化轮廓,画面的一角,甚至隐约画出了墓穴入口的裂缝。
它们在用这种方式,记录着这数千年来,或许是唯一一次不同的事件,记录着这群可能带来终结与解脱的外来者。
见到钟镇野在观看自己作画,那尸兵停下动作,转过身,又试图行礼。
钟镇野笑了笑,再次摆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没事,你继续画,画得很好。”
尸兵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似乎感应到了他平静甚至略带鼓励的情绪,独眼的光芒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然后转回去,更加认真地继续刻画起来,甚至试图把钟镇野的轮廓画得更清晰一些。
钟镇野的目光从岩石上移开,扫向周围。
风沙渐息,更多的尸兵开始了它们日常的活动。
有几个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竟然拿着自己的臂骨或腿骨,上面钻了些孔洞,做成了骨笛,这些尸兵将骨笛凑在早已没有嘴唇的颌骨边,试图吹奏出声音。
那声音干涩、断续、如同鬼泣,根本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行为。
还有的用自己手掌骨和另一块扁平石头,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也算是在奏乐了。
但更多的尸兵,只是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空洞的眼眶望着固定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雕塑,沉浸在永恒的孤寂与等待中。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酷刑。
钟镇野心中轻叹。
与它们相比,自己这些人经历的生死搏杀、副本折磨,似乎都显得……短暂而鲜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