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桑妩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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