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溪水阴沉,雨下大了,水声骤然变重。
树木高耸瘦削,在夜里连成一片,黑色树影像一堵墙,吞没了光和方向。
杨育脚步发虚,险些摔倒。
薛仁伸手扶了她一下。
就是这一扶,像火星点燃炸药桶。
“我们算不上朋友,也成为不了家人。我们现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互相讨厌。”
她是故意的,刻意把话说得又狠又绝。
“别跟着我了,好吗?跟你呆着,我觉得不安全。”
她有多难受,就想让他一起受着。
雨夜的山林寒得刺骨,他的表情隐没于暗色中,无法辨认。
没有很好的时机,其实,薛仁应该跟杨育解释的:停车不是为了气她,他们到了。他想带她来的地方,正是这里。
附近有一间小木屋,可以生火取暖。白天的时候,小溪风景很好。如果说雾溪村还有哪里暂时不会被冯时易找到,只有这里。
他只是,想再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
相比于互相珍惜、互相疗愈,杨育和薛仁更擅长的,是互相创伤。
她走出他的伞。
他跟上,她就跑。
越跑越快,直到将他远远甩开。
然后。
从某一刻起,世界忽然变了。
脚下的土地顷刻干燥。
雨声消失,溪水声音同步慢了下来。
杨育喘着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着。
她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腿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塞满了钱。
身边坐着一个少年。
灰色的校服,和她身上的一样。
嘴在动,不是出于她的意志。
“同是小飞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她听见自己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垂着脑袋,她不自信地拨弄着溪水。
少年没有回应。
“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了一句。
她感知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下一秒,少年靠近了她。
毫无预兆地,他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扣。
手上的触感让身体吓得一缩。杨育惊觉,自己能动了。
她连忙转头,去看他的脸。
……身边空无一人。
溪水泛着冷光,四周静得可怕。
她站起身,错愕又无措。
自己在哪?
为什么穿着校服?
那个男生是谁?
走到溪水边,杨育想借倒影看清自己的脸。波光中,有个模糊的轮廓,她仔细地分辨着。
水面愈发明亮,有光线注入其中,让它闪闪发光。
流水的速度渐渐平缓,远处传来两道孩童的说话声。
杨育仰头,发现四周骤然亮起。
白昼的小溪宁静而美丽。
一棵歪脖柳横跨溪面,枝条低垂。
两个孩子坐在树干上看书。
绑着小辫子的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举着书,书页遮住了他们的脸。
风吹动柳枝,一群小鸭子从水面游过。
岸边的杨育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太眼熟了。
她怀着震惊,凝视着那两个孩童。
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男孩把书放低了一寸。
她看到了他的脸。
黑亮的眼睛,皮肤雪白,他看起来聪明安静。睫毛很长,像藏着很多心事。